人们从家里出来,聚到打谷场上......有人端着碗,碗里是刚盛上的玉米糊糊;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被鞭炮声吓得哇哇哭;有人手里还拿着农具,刚从田里回来,没来得及放下。
“再来一挂!再来一挂!”有人喊。
还真有人又拿来一挂,点上。
噼里啪啦......哗啦......啪啦......
啪啦......
火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把人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从前线退下来老兵坐在打谷场边的石碾上,默默地看着那些放鞭炮的人群......他的年纪不了,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
他参加过北伐,打过军阀,后来跟了八路军独立旅,在太行山一待就是好几年......他的腿上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从不让别人帮他。
老兵看着那些笑着、闹着、喊着的人们,嘴角慢慢地往上翘,翘到一个位置就不动了,就那么淡淡地、浅浅地笑着。
有人问他:“老李,你怎么不去放炮?”
老李从石碾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不放炮了。我等着,等鬼子从我们国家全滚出去的那一天,我再去放......放它个三天三夜。哈哈!”
暮色越来越深,打谷场上的火把点起来了。
火光摇曳,照亮了半空中的烟雾和还在零星炸响的鞭炮,太行山根据地都在庆祝着这一次承德会战的胜利大捷!
............
第二战区。
晋绥军358团,团部。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北作战地图上。
方立功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一种压着兴奋的快,靴跟磕在青砖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均匀但急促。
很快,方立功走到楚云飞的办公桌前,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团座,承德的消息。”
楚云飞正在看一份兵力部署表,闻言抬起头,目光在方立功脸上。
方立功的表情让他知道,不是一般的消息,于是楚云飞立即把部署表往旁边一推,伸手拿起报纸。
抗战日报,头版。
黑体大字,楚云飞一眼就扫完了标题,目光顿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往下读......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人,但跟他久了的人能看出来......他的眉头先是微微拧着,然后慢慢松开,松开之后就没有再拧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见的、凝重的、带着困惑的认真。
“承德会战,独立旅全歼日伪军十六万四千余人,击毙日军中将竹木纯一、少将今夜十三郎、山野村木以下将领七人,缴获火炮二百三十余门,轻重机枪五百余挺,步枪弹药无算......会战历时十八天,承德全城光复。”
楚云飞念完最后一段,把报纸放下,整个人都是惊呆了!
表情错愕复杂!
方立功站在桌前,等着楚云飞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楚云飞从椅子里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在那份报纸上,又拿起来,把标题重看了一遍。
“十八天。十六万四千。”楚云飞的声音不大,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咀嚼,道:“十六万四千日伪军,十八天,全歼......这战绩实在是太恐怖了!”
方立功点了点头:“消息已经在各战区传开了......山城那边也收到了战报,委座侍从室发了贺电,虽然措辞很官方,但能发出来本身就明了态度。”
“鬼子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今天上午也发了通报,承认承德‘暂时失守’,‘守军将士英勇玉碎’......能让岗村宁次用‘玉碎’这个词,独立旅这一仗打得确实够狠。”
楚云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太原移到北平,从北平移到承德,停在那里。
承德的位置他用蓝色标注着,是日占区。
现在,那个蓝点应该换成红色了。
楚云飞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承德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十八天前,我对独立旅的判断是——能打,但是承德会战会打得很艰难。”楚云飞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道:“承德外围有棒槌山、僧冠峰、蛤蟆石、双塔山,哪一处不是易守难攻?城防工事修了这么长时间,碉堡林立,战壕纵横......这是一场硬仗恶战!”
楚云飞放下笔,转过身,面对地图,双手叉腰,缓缓地开口道:“独立旅十八天就打下来了......不是击溃,不是击退,是全歼。”
“十六万四千人,死伤殆尽,连竹木纯一都没跑掉,在地下室里切了腹......”楚云飞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沉,道:“立功兄,你,苏华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方立功走到地图前,站在楚云飞旁边,也看着承德那个红圈。
他想了想:“团座,我觉得不是苏华一个人有多大的本事,是独立旅那支部队,已经不能按常规来评估了。”
楚云飞侧过头看向了方立功道:“之前我们在第二战区和独立旅联合作战,独立旅装备不算很差,但是也不算很强......和鬼子还是有不的差距。”
“这才多长时间?他们有了自己的炮兵,有了坦克,有了那种让鬼子闻风丧胆的白磷弹和云爆弹。”
方立功的手掌在地图的上方划过,道:“他们的战士从哪来?从根据地来,种地的农民,挖煤的矿工,识字的娃娃。这些人到了独立旅,几个月就能打仗,而且能打硬仗,能打胜仗......他们的指挥官从哪来?苏华一个人带出来的。李云龙、丁伟、孔捷、张大彪,这些名字以前谁听过?”
“现在,鬼子手里都有他们的档案了。”
楚云飞没有接话,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铅印的,带着油墨的气味。
随后,楚云飞把报纸放下,手指在“独立旅”三个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背在身后,道:“立功兄,你,如果有一天,咱们晋绥军和独立旅在战场上碰上了,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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