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残余的凉意。
谭怀远的这条,他不是没想过。
早在设厂之初,他就琢磨过——能不能让百姓也入股?
一家入股,整户上心;
整户上心,左邻右舍都盯着。
这不是找股东,是找同盟。
谁想动工厂,就是动这上千户人家的钱袋子。
到那时候,围在工厂外面的就不是官兵,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这个道理,他懂。
但这条路,走起来没那么容易。
一是人多眼杂,分红怎么算、账目怎么查,稍有不慎就是纠纷;
二是若有人暗中收购散户的股,攒到一定数目,就能往工厂里伸手。
这些风险,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稳妥的解法,便暂且搁下了。
“谭翁,你的这事,孤想过。难,不是不能做,是不能急。”
他顿了顿,“门槛降下来容易,可管理就难了。一两银子也是股,一千两银子也是股。
怎么分红?怎么表决?怎么防止有人恶意收购?每一条都要想清楚,不能仓促。孤不能拿百姓们的血汗钱当儿戏。”
谭怀远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殿下能这样想,草民就放心了。
草民在生意场上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只想着怎么把钱弄进来,不想着怎么把钱还回去。
殿下先把退路想好了,才肯迈步。这样的人,草民信得过。”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向胤礽。“殿下,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你。”
“草民想认一万两。章程定了规矩,规矩定了人心。人心定了,赚钱就是迟早的事。”
胤礽望着他。
“谭翁,你可想好了。工厂才办了几个月,能不能赚钱,谁也不敢打包票。
你这一万两,投进来,有可能赚,也有可能赔。孤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谭怀远笑了。
那笑容坦荡而从容,没有一丝勉强。
“殿下,草民做生意几十年,什么风险没经过?赔过,也赚过。不想赚钱,那是假话。
可草民更看重的是——跟殿下这样的人做事,规矩立在前头,丑话在明处,不会稀里糊涂地赔了还不知怎么赔的。
这一万两投下去,能赚多少草民不敢,可草民知道,赔也赔得明白。这就够了。”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他此刻正在掂量的那个承诺——一万两银子,不是数目,可谭怀远交出来的,远不止银子。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谭翁,孤记下了。”
谭怀远没有再什么,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与此同时,三千里外的京城,紫禁城。
五月的京师,槐花正盛。
乾清宫前的几株老槐树开满了细碎的黄白色花朵,香气随风飘散,混着宫墙内特有的沉檀气息,氤氲成一脉若有若无的甜意。
檐下的铁马被南风拨动,叮叮当当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像一首听不出曲调的古歌。
彼时康熙正在乾清宫批折子,梁九功双手捧着一份黄绫封面的奏本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万岁爷,广东八百里加急。大阿哥的折子。”
康熙搁下笔,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本。
封面上“臣胤禔谨奏”五个字,笔力雄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老大亲笔。
翻开折子,第一行写着:“臣胤禔奉旨考察广东驻军,谨将所见所闻,条陈如左。”
康熙往下看。
第一条,八旗驻防营。“兵额不足,器械老旧,操练废弛。有名册者未必有兵,有兵者未必有械。”康熙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条,绿营。“兵额虽满,操练不齐。有能战之兵,亦有凑数之卒。参差不齐,良莠混杂。”
第三条,水师。“船是旧船,炮是旧炮,人不会水。名为水师,实为陆营。”
康熙的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条。
“臣以为,水师之弊,首在无人。非无人可用,乃用非其人。
现广州水师营中,有千总邓世英者,年三十一,福建人,熟谙洋船,通晓海战,从兵丁积功升至千总,实心任事,水师上下皆知。
又有教习苏大海者,年五十三,航海三十年,操船之术,粤海无人能出其右。
又有幕僚陈季同者,曾出洋数年,通晓洋务,精于造船。此三人者,职位虽低,实属可用之才。”
康熙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了很久。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文风。
他太熟悉老大写折子的路数了——上来就是“臣以为某某事不可行”,然后噼里啪啦一顿道理,最后“伏惟圣裁”。
简洁,直接,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拐弯抹角。
可这段不一样。
它有条理。
先问题是什么,再问题出在哪儿,再谁可以解决问题。
每一句都扣着上一句,每一段都为下一段铺垫。
不是老大平时那种“想到哪写到哪”的风格,而是——像有人帮他理过思路。
康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嘴角微微动了动,继续往下看。
“臣以为,此三人者,各有所长,当各用其长。邓世英有实战经验,可委以练兵之任,以半年为期,练出一营可战之兵。
苏大海航海经验丰富,可委以操船教习之任,督率水手,传授航海之术。
陈季同通晓洋务,可委以造船监工之任。以上所拟,皆臣管见。
若蒙圣恩采纳,请旨饬下广东督抚,以上述三人试办水师整顿事宜,限期一年。效则留用,不效则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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