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碑启谜踪”
望灵坡底层的黑暗,是亘古未散的混沌余烬。无边无际,吞尽一切光与声。
刘致卿已记不清行过多少岁月。时辰在此地沦为虚设,无昼无夜,唯有掌中不灭神灯的焰苗,在万古寂暗中幽幽跳动,如一枚不肯寂灭的心脏。
暗金道韵绕体流转,将侵入肌理的上古战煞不断炼化为本元灵力,勉强续着消耗。丹田深处那道壁垒裂痕中透出的微光,却愈发炽盛。他能感知那光的浩瀚——如立于海岸遥望星河,知其无垠,却触不到一粒星砂。
残魂自身侧悠悠飘过。
幽蓝魂火映着他的银质面具,如亿万双沉寂的眼,在黑暗中静静凝望。它们不攻,不退,不避,只是漠然存在。恰似古渊纪元那场灭世大战的余烬,历经千载万代,仍未凉透。
刘致卿缓步穿行其间。诡武剑静悬腰侧,未曾出鞘。不扰,不触,任由这些远古残魂与自己擦肩而过,如行于一片无声的星河。
黑暗之中,杀机远不止这些无主残魂。
血域蝙蝠自穹顶轰然倾泻,无声无响。双翼非血肉之膜,乃凝实的暗红血雾,雾间隐织着上古噬灵符文,明灭如呼吸。它们隐于暗幕,专候猎物心神微松的刹那暴起扑杀。
诡武灵体自发示警。暗金道韵瞬即在身后凝作玄光屏障,三只蝙蝠撞碎其上,獠牙淬染的上古剧毒滋滋腐蚀着道韵光纹,如酸液蚀铜。
刘致卿旋身。诡武剑横扫而出,一道凝练如神铸的暗金剑光破空斩出,当场碎灭两只。第三只擦着面具飞掠而过,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刻痕。
非他反应迟滞。此蝠之速,已近神行之境。
他脚步微促,掌中不灭神灯的焰苗跳动得愈发急促。
不多时,符魂者自古碑残篆中破印而出。形如幽影,不噬肉身,专猎神魂。
刘致卿神识骤然被侵。眼前幻境骤生——灵牧尘、邱颜、钟轩铭、钟轩灵、思琪琪,尽数倒在血泊之中,身陨魂灭,再无半分生息。
他明知是幻。符魂者的神魂之力却霸道至斯,直刺识海本源,如利刃剖冰,寒意彻骨。刘致卿咬破舌尖,以肉身剧痛钉住溃散的神识,诡武灵体的至阳神元涌入识海,如骄阳焚雾,灼烧入侵的神魂邪力。
幻境崩碎。符魂者发出凄厉尖啸,仓皇退回古碑篆纹之中,篆纹裂痕更深数分。
便在此时,前方无尽黑暗中,浮现出一座古碑。
碑高三丈,宽逾丈许,以混沌青铜浇铸而成。表层覆着厚厚的铜绿,遍布岁月裂痕,裂痕如干涸河床密布碑身。
缝隙间渗出淡金微光——微弱得近乎虚无,却携着一股超脱灵元、凌驾道韵的古老气息。
那是源自纪元本源的浩瀚威压,如沉海万年的古钟,锈迹斑驳,钟声已哑,余威犹在。
碑面刻满古渊神文。字迹斑驳剥落,大半已被时光磨平,残存笔画间仍流转着淡渺的至尊道韵,如将熄烛火,摇曳却不肯灭。
刘致卿行至碑前,抬手轻触碑文。
指尖触处,冰凉刺骨。下一刻,碑文竟微微发烫,仿佛沉睡了万代的太古生灵,被他一朝惊醒。
“望月神主……古渊无上至尊神帝……葬于此……”
文字残破断续。刘致卿凝神逐字辨读,拼凑出碑文真意——此地乃望月神主陵寝。这位古渊纪元混战之初的无上至尊,于望月神谷身陨后,葬于此间。
碑文末尾,一行极浅的小字,几乎被岁月磨尽,却让他指尖一顿——
“非真墓。疑冢。真墓所在,无人知晓。”
刘致卿的手指停在碑文之上,良久未移。
疑冢。
这座声势浩大的神墓,从圣骸堡至望灵坡,从神帝信物至万古守墓者——不过是望月神主布下的迷局。用以欺瞒盗墓之贼,蒙蔽宿命之敌,亦欺瞒流转时光。
那真正的神墓,又在何处?
碑文无一字提及。
唯碑面下方,嵌着一道凹槽,形制与神帝信物分毫不差。
刘致卿自纳物戒中取出一枚神帝信物,轻轻按入凹槽。
严丝合缝,分毫无差。
古碑骤然震颤。裂痕间的淡金光芒暴涨,如沉睡之人骤然睁目。
碑面凭空浮现一幅完整星图——望月神谷全貌尽现:圣骸堡、神墓、枯骨原野、残阵密集区,无一遗漏,标注如星罗棋布。
一道赤红细线,自圣骸堡西阙门延伸而出,穿枯骨原野,越残阵密集区,直指望灵坡底层。
红线尽头,一枚赤红点熠熠生辉,旁镌四字古渊神文——
第二层。
刘致卿将星图烙印神识深处。古碑震颤渐止,金光黯淡,星图随之消散,如潮退无痕。
他取出神帝信物,收回纳物戒,转身继续前行。
不灭神灯的焰苗在掌心跳动。暗金微光,在万古黑暗中微弱至极,却又坚定如磐,不曾熄灭分毫。
“中卷·陵前试剑”
不知又行多久。
残魂愈发稀少,黑暗却愈发浓稠,如实质般压得人神魂发沉。
脚下地面,早已非灰白凝脂石材,而是与圣骸堡城墙同源的混沌青铜——更古,更厚,更沉。
青铜地面刻满上古阵纹。虽已残破不堪,灵光黯淡近无,阵基却尚存,威压仍在。这是上古至尊布下的防御大阵遗迹,布阵者修为,远胜天域上清仙尊。
刘致卿放缓脚步。诡武灵体的神念铺展而开,暗金道韵如蛛网延伸,瞬间触碰到一道活物气息。
前方百丈处,一道身影盘膝端坐于青铜地面。
身形巍峨如岳,身披古渊战甲。甲胄锈蚀斑驳,裂痕纵横,却仍透着淡淡至尊金光,如落日余晖镀于断壁残垣。
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木,眼窝深陷,双目紧闭。
呼吸极慢。慢得近乎停滞——沉如地底岩浆奔涌,缓如冰川消融。每一息之间,仿佛隔着一次沧海桑田。
这是守墓者。
非元所留,乃望月神主亲设的守护者。其修为,远超天域上清仙尊,至少已是天渊上清神王之境。
刘致卿驻足不动。诡武剑敛去所有剑意,不灭神灯的光芒亦收入怀中。他无意惊扰这位亘古守护者,只想悄然绕行,寻往第二层入口。
可他刚抬步,守墓者骤然睁眼。
眼窝之中,无瞳无眸,唯有两团淡金神火跳动。如两轮微型骄阳,焚尽周遭黑暗,将青铜地面照出淡淡光斑。
目光落在刘致卿身上。无杀念,无恶意,只剩亘古不变的冷漠——如神像俯瞰众生,不悲不喜。
“诡武灵体。”
其声沙哑如古木断裂,厚重如神钟长鸣,震得虚空微微发颤。“望月神主预言之人。吾,候你万代。”
刘致卿按剑而立,银质面具下的双眸沉静如渊。“望月神主,预见了何物?”
“诸天万界,大千重天,终极劫数。”守墓者声如洪钟,字字如神铁坠地,“苍灸盾黎,轮转沉寂,苍生劫命。能破劫者,乃天命。他留此墓,非为葬己,只为等你。”
“此墓,并非真墓?”
“非也。”守墓者缓缓摇头,那摇头的幅度极小,如古钟微摆,“真墓所在,天地不知,岁月不晓。望月神主将自身,葬于劫数应验之地。劫数未至,真墓永不现世。”
刘致卿沉默一息。那一息之间,他目光未移,剑柄未松。“你要拦我?”
“吾守墓万代,不为拦路,只为闯入者劫命,我便是闯入者的因果。”守墓者缓缓起身,巍峨身躯压得青铜地面微微下沉,阵纹灵光黯淡数分,“命望月神主之命,此有三劫命关。通过,放你前行。通不过,便葬于此地,永为墓中尘泥。”
“第一道。接吾三掌。”
话音落,第一掌轰然拍出。
掌风卷动混沌气息,如神岳压顶,虚空为之扭曲。刘致卿不闪不避,诡武剑骤然出鞘——暗金剑光冲天而起,与掌风轰然碰撞。
暗黑雷暴瞬间炸开,撕裂掌风,余劲震得他连退三步。
虎口微麻,气血翻涌,青铜地面上留下三道寸许深的足印。
守墓者眼中金焰微闪,掠过一丝诧异。“尚可。”
第二掌紧随而至。
威能更盛。掌间裹挟着望月神主的本源道韵,压得虚空扭曲如沸水,时序紊乱,天地规则为之凝滞。
刘致卿催动诡武灵体全开。至阴之力吞噬掌风灵元,如渊吸纳百川;至阳神火焚烧道韵邪威,如日焚尽残云。
一吞一焚之间,化解大半掌力。残余劲气仍将他震退五步,周盾虚空,升起灼热气浪,气浪滚烫,岩壁逐成粉末,细碎掉落在地,而他嘴角溢出一道血丝,神元微损。
守墓者微微颔首。“不错。”
第三掌,终是落下。
此乃三掌中最强一击。
掌风之中,隐隐浮现一道高大虚影——面目模糊,周身九色神光流转,如太古神只自时光长河中投下一缕投影。
那是虚假望月神主的道韵化身,但即便如此,虚假道韵之余威,仍撼天动地。
刘致卿将诡武剑插入青铜地面,双手结至尊法印。暗金道韵在身前凝作一面玄盾,盾面流转至阴至阳双生纹路,固若神铸。
掌风与玄盾轰然相撞。
刺目神光席卷四方,整片青铜地面剧烈震颤,裂纹蔓延如蛛网,阵纹灵光寸寸碎裂。玄盾在僵持数息后寸寸崩裂,掌风随之消散。
刘致卿被震退十步,单膝跪地,口中鲜血喷涌而出,落于青铜地面凝作暗红冰珠。神元近乎枯竭,诡武灵体的暗金道韵黯淡如残烛。
可他,终究活了下来。
守墓者收掌,金焰归寂。“第一道试炼,你过了。”
他抬臂,指向黑暗深处。“第二层入口,在千里之外。沿途残魂、陷阱、上古凶兽遗骸密布。吾不会相助,你只能凭己身之力前行。”
“第三道试炼,待你至第二层入口,自会知晓。”
言罢,守墓者闭目盘膝。眼窝中的金焰彻底熄灭,身躯化作一尊亘古石像,再无半分生息。重回沉寂,如从未苏醒。
刘致卿撑身站起,拭去嘴角血迹。诡武剑归鞘,不灭神灯重掌手中。他望了石像一眼,转身,再度踏入无边黑暗。
“下卷·孤途破厄”
望灵坡底层的千里之路,远比外界更为漫长。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