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河湾地,伦达斯港。
总督府坐落在港口北侧的断崖台地上,三面环海,一面临城。
石灰刷白的外墙,屋顶的铜瓦也被海风吹成青绿色,虽然气派,但终究有些沧桑之感。
唯一新修缮的,是正门两侧各竖着的铸铁灯柱,柱顶的鲸油灯从傍晚亮到天明。
整整一年间,从不熄灭。
那是海面上来往船只的航标。
苏莱曼说过,总督府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每一艘驶入伦达斯港的商船都能看见它。
至于总督府修缮的费用,他认为这是毫无意义的浪费行为,因此一直没有翻新。
清晨的阳光穿过东墙的彩色琉璃窗,在长桌上投下一片碎金。
桌面铺满了账册、单据和用铅笔标注过的航运时刻表,摞得高低错落,却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秩序。
苏莱曼坐在桌后,左手压着账页,右手执鹅毛笔,笔尖沿着数字列从上划到下,每隔几行在边缘标一个极小的勾或叉。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细麻衬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偏瘦的手腕。
没有佩剑,没有护甲,标准的商人打扮,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皇子”的东西。
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叩门。
“进。”
苏莱曼没抬头。
副官莫里斯推门而入,靴跟在石板上磕了一下立正,手里捏着一封蜡封未拆的信,走到桌前轻轻搁下。
“殿下,北境急件。是二皇子赖斯的私印。”
苏莱曼的笔尖停了半秒,继续写完手里那行数字,才放下笔。
他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蜡封上竖劈闪电的纹样,用拆信刀沿边裁开,抽出信纸展平。
通篇看完,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
赖斯在信中没有提及铁磨谷,没有提及弗兰顿的死,没有提及任何一场战斗。
整封信的语气就像兄弟间聊家常——先问了问东境今年的棉花收成,又夸了几句伦达斯港的新建仓库,最后才像是不经意地,用三段篇幅罗列了冷杉领近半年的产出清单。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建议:三兄弟搁置南征,联手北上,优先处理冷杉领。
苏莱曼将信纸对折,搁在桌角。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二哥这封信,只字不提军事。”
他抬起头看向莫里斯,声音很平,像是在评价一份港口报表。
“专门谈经济,专门谈钱……就是为我量身裁的。呵,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贪婪,脑子里除了金龙就塞不下一丝一毫的理智了?不过,这样也好。”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赖斯的打算。
转而弯腰拉开长桌右侧第二个抽屉,从衬衣领口拽出一根细链,链端挂着一把铜钥匙,开锁,取出一本羊皮封面的账册。
账册封面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用羽毛笔写了个编号。
苏莱曼翻到第十四页,将账册摊开压在桌面上,推向莫里斯。
莫里斯低头看去。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记录着过去三个月通过金狮商会暗中采购冷杉领商品的全部流水——品类、数量、单价、批次间隔、供货响应速度,每一项精确到个位数。
最后一栏用红墨水圈了出来:累计采购总额,一万四千三百金龙。
莫里斯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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