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海风停了,堤坝上的铁桩影子斜在湿石头上。我背靠着它坐了一夜,右腿从麻木变成一阵阵抽筋,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陈雪还在睡,脑袋靠在我胸口,呼吸匀了,手还抓着我冲锋衣的下摆。
我动了动脖子,听见骨头咯的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我不敢闭。昨晚那些画面——李猛的脸、雨林的火、周婉宁倒在血里——只要一松劲儿就会涌上来。我只能盯着远处,看那片灯火一点点被晨光压下去。
然后我醒了神,发现自己还在喘,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把战术匕首硌着肋骨。我低头看了眼女儿,她小脸冻得发青,羽绒服领子歪着,露出一截脖子。我解开自己的外套,把她整个裹进去,再慢慢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撑住铁桩,缓了几秒,才背着她一步步走下堤坝。皮卡就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层薄盐霜。钥匙在口袋里,冰得扎手。我拉开后门,把她轻轻放进去,用毯子盖好,又回头看了眼大海。
平台早就烧没了,水面上漂着些黑渣,随浪轻轻晃。我没多看,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咳了两声才响起来,暖风半天没热,玻璃上的雾越积越厚。
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个老小区。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掉得厉害,但安静,没监控,楼下也没人遛狗。这是系统早前签到出的情报,说这儿有间空房,房东常年在国外。我租下来没留名字,只交了半年现金。
我把陈雪抱上楼,放在卧室床上。她迷糊了一下,翻个身又睡了。我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顺手把书包挂在床头。那个“爸爸是英雄”的钥匙扣撞在墙上,叮一声轻响。
另一间屋里的折叠病床边,周婉宁躺着,脸上罩着便携呼吸机,胸口起伏很慢。床头摆着水杯、药盒、湿毛巾,都是我昨夜回来后一样样备的。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该醒了。”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反应。监测仪滴滴地响,心跳每分钟六十二下,稳定,但太弱。
我站起身,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是前天晚上陈雪趴在我耳边录的,小声说:“婉宁姐姐,你快醒来吧,爸爸说你一定会好的……我想给你看我画的新全家福。”她说完还哼了两句《小星星》,跑调跑得离谱。
我按下播放。
屋里静得很,只有机器的声音。录音结束几秒,周婉宁的眼皮忽然抖了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她手指动了,勾住了我的袖口。
我屏住呼吸。
她眼睛缓缓睁开,视线散着,像是看不清。我凑近一点,她终于对上焦,嘴唇动了动,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还活着?”
“嗯。”我点头,“我们都活着。”
她眨了眨眼,又眨一下,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我没擦,就那么看着她。她想抬手,试了两次才碰到我胳膊,指尖抖得厉害。
“陈雪……”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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