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还没灭,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响。屋里亮着灯,客厅那盏旧吸顶灯边缘有些发黄,照得茶几上的作业本泛着微光。陈雪趴在那儿写东西,头也没抬,笔尖沙沙地动。周婉宁坐在她旁边的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书,白大褂搭在椅背,袖口还沾着一点实验室留下的墨迹。
我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检查门窗锁没锁好,也没摸背包确认匕首在不在。我把冲锋衣脱下来挂在门后,拉链卡了一下,右腿有点沉,弯腰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但我没停,把衣服挂正了,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包放在脚边,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战术手电。
“最近可能会有些事。”我说,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我得去做些准备。”
陈雪的笔顿住了。她没抬头,可我能看见她手指收紧,攥住了作业本的一角。周婉宁合上书,轻轻放在茶几上,纸页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她整个人的注意力已经转过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是什么事,也没说别去。她只是起身,坐到我旁边,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胳膊。“你不是一个人了。”她说,“有什么我能做的,直接说。”
我没有看她,但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酸,就是突然觉得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陈雪这时抬起头,眼睛盯着我,小脸绷得很紧。她放下笔,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粉色钥匙扣——上面挂着“爸爸是英雄”几个字,是她去年手工课做的。她站起来,走过来,把手伸到我面前,然后轻轻把钥匙扣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
“爸爸,我会乖乖的,不让你担心。”她说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一个字都没抖。
我低头看着那个钥匙扣,塑料边角有点磨花了,绳子也旧了,可她一直留着。我记得她第一次把它挂在书包上那天,放学跑过来扑进我怀里,说老师夸她画得好。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连个新书包都买得犹豫。现在她把这个给我,像是反过来在撑我。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那根磨损的红绳。然后我抬头,先看了陈雪一眼。她站得直直的,手还捏着衣角,可眼神没躲。我又看向周婉宁,她坐在我边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她没催我,也没安慰我,就那么看着我,目光稳得像铁。
我缓缓点了下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好。”
说完我站起来,没往厨房也没进房间,而是走到阳台那边。窗帘拉着,是那种最普通的米色布帘,洗过很多次,边角都有点翘起来。我拉开一条缝,外面是整片城市的夜景。楼下街道车灯流动,远处高楼亮着零散的灯,有户人家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我右手习惯性往腰侧摸了一下——那里还是空的。以前每次回家这个动作都会让我心里一紧,今天没有。我不是忘了带匕首,也不是不在乎危险了。我只是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早就揣在身上了,不用刀也能防住风雨。
楼下车流声传上来,混着不知哪家孩子练琴断断续续的音符。我站了一会儿,感觉右腿的沉重慢慢化开,左眉骨也不再发烫。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雪已经在收拾书包了,动作利索,把课本一本本塞进去,连橡皮都数了一遍。周婉宁没动,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重新拿起那本书,可她没翻页,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看见我看她,也没避开,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该洗漱了。”她轻声对陈雪说。
“知道啦!”陈雪应了一声,背起书包,走到我面前站定。她仰头看我,眨了眨眼,“晚安爸爸。”
“嗯,早点睡。”我伸手替她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碰到她额头,温的。
她转身进了卧室,脚步很轻,关门时特意慢了半拍,怕吵到别人。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周婉宁。她没说话,也没起身,就坐在那儿,手搭在书脊上,目光始终没离开我。
我重新望向窗外。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远处有辆公交车靠站,灯光扫过对面楼墙,又熄了。城市还在运转,像一台不停歇的机器。我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轻松,有人在暗处等着,信号残骸、无牌面包车、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异常,都不是巧合。
但现在我不用一个人扛了。
我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沙发,在她身边坐下。背包还在脚边,全家福在胸口贴着,钥匙扣静静躺在茶几上,离我的手只有半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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