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在东北打鬼子,打了一个冬天。一场战斗下来,鬼子有多少人?三十多万。坦克、装甲车、飞机,什么都有。”
“咱们有什么?也有,但比他们多多少?不多。那为什么打赢了?因为咱们的兵知道为什么打仗,鬼子的兵不知道。”
“咱们的兵打完这一仗想回家种地、进工厂、过安生日子。鬼子的兵打完这一仗想什么?想回国,想活着,想家里那口子别改嫁。”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就收了。
“这不是我编的。审俘虏的时候,他们自己说的。一个鬼子的炮兵中尉,东京大学毕业的,学的是机械工程,在抚顺煤矿当过技术员。审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到中国来。”
“他说他本来应该在公司画图纸,研究怎么把煤矿的产量提上去,结果被拉到部队来开炮。他说他不想开炮,但他不敢不开。”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样的人,你给他再好的武器,他也打不赢。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没底。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干。”
“他服从命令,因为不服从就挨打。他往前冲,因为不冲就被督战队打死。他开炮,因为不开炮回去要受处分。他不是为了什么打的,他是被逼着打的。”
林天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杯子里是白开水,温的,不烫。
“咱们的兵不一样。咱们的兵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你随便拉一个兵问他,你为什么当兵?他会告诉你,打鬼子。”
“你再问他,打完鬼子呢?他可能说回家种地,可能说进工厂当工人,可能说留在部队接着干。”
“不管他说什么,他心里有数。他知道打完这一仗,日子会好过。他知道自己流的血,不会白流。”
他放下茶杯,看着台下。
“这个差别,比一百门大炮都管用。大炮会哑火,子弹会打光,坦克会没油,飞机会被打下来。但人心不会。一个人心里有底,他就不会慌。一个部队心里有底,它就打不垮。”
他走下来,离开讲台,站在第一排课桌前面。那些学员仰着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们从这里出去,要去带兵。当排长、当连长、当营长,以后可能当团长、当师长。你们要教给战士们的,不光是怎么打枪,怎么投弹,怎么挖战壕,怎么排兵布阵。那些东西,训练场上都能学会。你们要教给他们的,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干。”
“一个兵,枪打得再准,投弹再远,体能再好,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就是个会动的靶子。反过来,一个兵,枪法一般,投弹不远,体能凑合,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个阵地上,知道自己身后护着的是什么人,那他就能扛住。炮弹打过来,他不跑。子弹飞过来,他不躲。身边的人倒下了,他接上去。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底。”
他走回讲台,站定。
“你们在座的,将来都是带兵的人。带兵带什么?带武器,带战术,带纪律,这些都是必须的。但最重要的,是带人心。人心带住了,武器差点也能打赢。人心散了,武器再好也白搭。”
他停下来,看着台下。没人说话,没人动。那些年轻的脸都朝着他,眼睛很亮。
“行了,今天就讲这么多。”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掌声,是很用力的、发自心底的。林天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手,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停下,然后走下讲台,从侧门出去了。老总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不知道听了多久。看到他出来,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林天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走过那些还在跑步的队伍。口号声、脚步声、讲课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走到大门口,老总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讲得不错。”
林天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总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谦虚两句,又觉得没什么好谦虚的。
老总没再说什么,上了车。林天也跟着上车。车子发动,驶出校门,往城里开。
两人坐在后座,谁都没说话。车窗外,北平的街道在往后走,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
快到铁狮子胡同的时候,老总忽然开口了。
“你讲的那些,我在延安也听首长讲过。不是原话,意思差不多。”
林天转头看他。
老总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声音很平:“人心这东西,比什么都值钱。攒起来难,散起来快。你在东北攒了不少人心,别散了。”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老总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子在指挥部院子里停下。林天下了车,老总也跟着下来。两人站在院子里,老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就回去吧。东北的事,别耽误。”
林天点头。
老总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下次来,再给学员们讲一课。”
林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老总也笑了,转身进了屋。
林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魏大勇跟上来,小声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去收拾东西。魏大勇没再问,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林天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岗哨还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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