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梦碎了。
父王薨逝,东宫倾覆,他从云端跌落。
皇叔继位,他成了尴尬的前太孙,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已被现实磨得粉碎,深藏心底,甚至刻意去遗忘、去否认。
可这封信,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撬开了那扇尘封的门。
将那些早已蒙尘的、关于权力、地位、野心的碎片,重新翻检出来,曝露在眼前。
说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没有半分不甘与嫉恨,那是自欺欺人。
毕竟,他当了十几年的太孙。
那种从云端到泥潭的巨大落差,那种看着原本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旁落他人的滋味,没有亲历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夜深人静时,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父王还在,如果东宫未倒,如果坐上那个位置的是自己……会怎样?
他也会嫉妒承煜,嫉妒他能名正言顺地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嫉妒他能得到皇叔的亲自教导,嫉妒他能跟在那位传奇的王大人身边学习。
凭什么?就因为他的父亲赢了?
但这种嫉妒,往往刚冒头,就会被更强烈的恐惧和现实压下去。
母妃总是摸着他的头,温柔而哀伤地说:“乾儿,别想太多。咱们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那个位置……太冷了,太高了,不是咱们能奢望的。你皇叔……他对咱们,已算宽厚。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是取祸之道。”
母妃的声音犹在耳边。
南下前,皇叔将那面王命旗牌交给他时,说:“江南糜烂,百姓苦叛军久矣。你是先太子之子,此去,若能安抚民心,揭露叛军之虚伪残暴,便是大功。朕,信你。”
信他。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萧承乾不是傻子。
他知道皇叔让他南下,有利用他身份的考量,有政治上的算计。
但至少,皇叔给了他机会,给了他一条可以走的路,而不是像信中这些人一样,只想把他当傀儡、当幌子。
而且,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心中真有万般不甘,真想夺回那个位置,他会选择与江南这些人为伍吗?
看看他们的手段吧。
对母妃下毒时,可曾念及半点血脉亲情?
在江南搅风搅雨,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时,可曾有过半分不忍?
信中口口声声“忠义”、“迎皇孙”,实则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割据江南、满足私欲的傀儡招牌罢了!
一旦自己真的落入他们手中,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做个提线木偶,待到鸟尽弓藏之时,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与虎谋皮,岂有善终?
这个道理,他若还想不明白,就真是白活了这十几年,白受了母妃那么多年的教诲,白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变故!
“呼……”
萧承乾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胸中翻腾的那些不甘、嫉恨、迷茫,连同这肮脏恶毒的信,一并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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