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不见了。
这三个字砸下来的力道,比刀锋还利。楼望和站在大堂中央,脚下的碎玉还没来得及清扫,护卫满脸是血地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死,是怕丢了楼家三代人的根基。
“多少人。”楼望和问。
“至少二十个。”护卫的声音嘶哑,“守藏书阁的兄弟死了六个。为首的是个干瘦老头,山羊胡,三角眼,出手狠辣,用的不是寻常功夫——他的手掌能碎玉。”
楼望和的目光猛地一凛。
山羊胡。三角眼。碎玉掌。
洪老头。方才还在大堂里转扳指的人,方玉堂一倒,他就不见了。
“调虎离山。”沈清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却很稳。她手中的弥勒玉佛还在发着光,眉心那道裂痕像一枚将未的泪珠。“他们先用注胶玉的局把我们拖在大堂,再趁乱动藏书阁。方玉堂从头到尾都是一枚弃子。”
“吩咐下去,”楼望和沉声道,“封锁所有出城的路,严查过往车辆。藏书阁方圆百丈内,掘地三尺也要把残卷找出来。”他顿了顿,“派人跟着洪老头的行踪,但先不要打草惊蛇。”
护卫领命去了。
楼望和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玉,捏在指间摩挲了片刻,忽然开口:“清鸢,你刚才中了。”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楼家的产业,是秘纹。栽赃注胶玉,只是为了拖住我们。”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但残卷里的秘纹只是片段。弥勒玉佛在我身上,你的透玉瞳在你自己眼里,残卷即便被拿走,也只能提供秘纹的一部分信息。除非......”
“除非他们已经有了别的拼图。”楼望和的眼神沉了下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秦九真快步走进来,嘴里的烟杆子终于点上了,烟雾里他的神情少有的凝重:“望和,外头出了点状况。有麻烦了。”
“什么状况。”
“洪老头的踪迹断了。但我们在城西一座旧宅里发现了六具尸体,是守在藏书阁外围的兄弟。致命伤在胸口,伤口边缘有玉屑——不是刀伤,是被某种玉器震碎了心脉。”秦九真吐出一口烟,“这种杀人手法,在东南亚玉石界消失至少二十年了。”
沈清鸢的脸色微变。“碎玉掌,”她缓缓道,“沈家灭门案的那一夜,我父亲身上的伤,就是这样的。伤口有玉屑,心脉俱碎。当年查案的仵作是钝器击打,可我知道不是。玉能养人,也能杀人,关键在于用玉的人安的什么心。”
楼望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门外。
“你去哪。”秦九真问。
“去藏书阁。”
楼家的藏书阁,是一栋独立的二层木楼,藏在府邸深处的一片竹林后面。
往日里,这条路幽静安宁。今夜不同。一路上到处是打斗留下的痕迹——翻倒的假山石,断裂的竹枝,青石板上暗红色的血迹被露水洇开,还没来得及清理。
六具遗体已经被抬走,但地上的血还在。楼望和在血迹旁边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血还没干透,是新鲜的。
他站起来,走到藏书阁门口。
门已经被撞烂了,半扇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另外半扇躺在门槛里面,碎成了三块。
一楼是普通的藏书区,十几排书架东倒西歪,书卷散了一地。古籍、账册、族谱,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像是被一群饿狼翻过的羊圈。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的密室里藏着的,才是楼家真正的珍品——秘纹残卷、上古玉器图谱、历代鉴玉笔记。这些东西从来不对外人开放,连楼家内部也只有家主和嫡长子能进。
密室的门是开着的。
一道暗门嵌入墙体,此刻已经被人从外面硬生生震碎。碎成齑粉的铁木屑了一地,露出墙里面的暗格。暗格分上中下三层。上面两层被翻得一片狼藉,残卷、图谱、玉简散满地。最
楼望和走到暗格前面,在最下层的角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只有巴掌大。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玉。
一块原石。
只有拳头大。表皮灰黑粗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风化纹,缝隙里还嵌着干涸的矿泥,是典型的帕敢老坑料。在任何一个赌石市场,这种品相的原石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老手们甚至连强光手电都懒得往上打。
但楼望和拿着它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沈清鸢和秦九真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
“传家玉。”楼望和的声音嘶哑,“楼家世代相传的规矩——阁可焚,卷可失,此玉不可丢。我爷爷临终前把玉交给我父亲,我父亲把它锁在这里,二十年来只打开过两次。一次是爷爷走的那天,一次是我娘生我的那一夜。”
秦九真走近看了看那块原石:“这石头......看起来很普通。”
“就是普通。”楼望和把原石紧紧攥在手里,“它不是什么帝王绿,不是什么龙石种。它就是一块普通的帕敢原石,切开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楼家有一条祖训——‘石在楼在,石亡楼亡’。我时候不懂,还笑爷爷迷信。今夜洪老头出动二十个人,不抢金银,不夺玉器,专攻这座藏书阁。可他们没有动这块原石......要么是不认得,要么是不敢动。”
沈清鸢的目光在那块原石上。“或许不是不敢动,是根本没看见。”她忽然道,“你们这条祖训,外面的人知道吗?”
楼望和摇头:“只有楼家嫡系知道。”
“那这块玉,”她轻声道,“可能就是楼家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而那些人,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
楼望和把原石贴身收好,然后蹲下身翻看散在地上的残卷。翻了几页,脸色忽然变了。
“清鸢,”他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清鸢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张泛黄的纸页。纸页上绘着一幅残缺的图案,线条古拙,墨迹已经褪成深褐色。残图旁边还有几行字,写得密密麻麻。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弥勒玉佛背面的秘纹!”她的手指点在残图的一角,“但比我玉佛上的纹路要完整得多。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玉佛上根本没有这几道纹,但你看这线条走向,这转折的弧度,跟玉佛整体是一套的。”
楼望和继续翻其他残卷。“还有这些——寻龙秘纹的分解图,三玉共鸣的祭祀图,还有这张——”他的手指停了,“玉母的方位图。”
秦九真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上画着一座山峰形状,山中有水,水中有岛,岛上有殿。旁边标注着两个字:玉墟。
“这是昆仑玉墟的地图?”他问。
“不只是地图。”楼望和把残图摊开,“这是进入玉墟圣殿的路线图。从山口到圣殿,要经过三关——迷雾玉林、灼热熔洞、玉门三考。图纸上标注了每一关的通过方式。”
沈清鸢接过话头:“你想过没有?残卷被抢走的那部分,现在在洪老头手上。如果他把那份跟我们手里的这份合在一起,会怎样?”
“那他们手中握着的,就是完整的寻龙秘纹、完整的三玉共鸣之法、完整的圣殿路线图。”楼望和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玉石,“缺了我们手上这一半,他们即便找到圣殿,也只能在外围打转。他们还需要三玉共鸣,缺了任何一玉都不行。”
秦九真吸了口烟:“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两方各持一半通行证。要进入圣殿,要么合作,要么......抢。”
楼望和冷笑一声:“夜沧澜派人抢我的残卷,可没打算跟我合作。”
沈清鸢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那就抢回来。他能抢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抢他的?”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沈家的仇要报,秘纹要夺回,龙渊玉母也不能让他碰。他手里那部分残卷和伪透玉镜,总得有人替他去保管。”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刀锋划过磨刀石的那一瞬间闪出的火星。“好。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个人,我非见不可。”
“谁。”
“老龙头。”
老龙头当然不是真名。
在东南亚玉石界,大部分人都只知道他姓龙,至于叫龙什么,谁也不清。有人他早年是帕敢矿口的一个赌石师傅,有人他给腾冲的玉王做过十年跟班,也有人他在缅甸的深山里发现过一座帝王绿的矿脉,所以才发了家。
都是传。唯一能确定的是,老龙头是东南亚玉石界资格最老的中间人之一。他经手的原石交易,没有一万笔也有八千笔。更重要的是——他不站队。不管你是黑石盟的盟主,还是街头摆摊的贩,只要带着石头去找他,他都帮你卖。若是卖不出去,他还会按保底价收你的货。这样的人不多。这样的人,往往是知道事情最多的那一个。
楼望和要找的,就是这个“知道最多”的人。
老龙头的居所在城南。不是店铺,也不是豪宅,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头写着两个字:藏石。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者的涂鸦。若不是有人指点,谁也想不到这里头住着东南亚玉石界最精明的老江湖。
夜里风凉,老龙头正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天色出神。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是风化的花岗岩。他一只手拿着烟斗,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在扳指上轻轻地打着节拍。一颗油青种的扳指,不值什么大钱,但温温润润的,戴了二十多年。
“要下暴雨了。”他自言自语地。
话音刚,巷口出现两个人。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