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引擎低沉而持续的嗡鸣,成为停车场这片被遗忘角落中唯一打破绝对死寂的声响,像一头疲惫巨兽压抑的呼吸。陆仁和艾希利亚几乎同时推开车门,靴底踩在布满碎石、玻璃碴和干涸油污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令人不安的摩擦声。
他们的目光首先如同被磁石吸引,锁定了较近的、南侧的披萨店。与北边那个方方正正的汉堡“盒子”相比,它显得低矮、陈旧而闭塞,红白相间的斜屋顶在愈发昏暗的暮色下褪成肮脏的肉粉色与水泥灰,门脸上那个咧嘴大笑的卡通披萨招牌,从中间裂开一道长长的、不规则的缝隙,边缘卷曲,在昏光下像一张正在无声嘲讽的、狰狞的鬼脸。
两人没有因急切而丧失理智,贸然直奔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店门。
陆仁用眼神和几个简洁的手势快速分工:艾希利亚,持斧,警戒整个停车场,尤其是北侧规模更大的汉堡店方向,以及那些废弃车辆可能藏匿的死角;他自己,则拎着撬棍,以战斗蹲姿快速而无声地绕到披萨店的侧面,沿着斑驳的墙根移动,逐一检查后门和所有窗户的状况。
后门是一扇普通的金属防火门,从内部被几块厚木板粗暴地钉死了,钉子锈蚀严重,木板上落满灰尘,没有近期撬动的痕迹。
窗户也无一完好,碎裂的窗洞被人用硬纸板和宽胶带从内部胡乱封堵过,但早已在风雨侵蚀下破烂不堪,像溃烂的疮口。他侧耳倾听,店内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没有拖沓的脚步声,没有喉咙里的咕噜声。
快速绕回正门,与艾希利亚汇合,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没有其他明显出入口,也没有察觉近期活动的迹象。
正门的景象与侧面相符。厚重的金属防盗卷帘门半垂着,似乎是被卡住了,离地约有一米二三的高度,下方用几把歪倒的木质餐椅和一张小茶几勉强顶着,形成了一个需要深深弯腰甚至匍匐才能钻进去的、低矮而压抑的洞口。
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有实质的墨汁在流淌。还未靠近,一股极端复杂的恶臭就已经从洞口汹涌而出,扑面而来——那是帆布和木头霉烂的刺鼻气味、陈年油脂氧化后的哈喇味、番茄酱变质后特有的酸馊气,以及某种更甜腻、更深层的有机物彻底腐败后产生的、令人胃部翻搅的死亡气息,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这间店铺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签名”。
陆仁从腰间取下那把电量早已严重不足、光线昏黄如豆的战术手电,按下开关。微弱的光柱刺入黑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仅仅照亮前方几尺的范围。
他深吸一口气,伏低身体,几乎趴在了地上,然后动作迅捷地如同蜥蜴,从卷帘门下那个矮洞钻了进去,进入的瞬间,撬棍已然横在身前,身体蜷缩,做好了应对任何扑击的准备。艾希利亚紧随其后,她的动作更加灵巧,钻入后立刻向侧方翻滚,背靠冰冷的墙壁起身,消防斧横在胸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陆仁手电光未能照亮的左右两侧和后方的黑暗,为他提供坚实的侧翼与后方掩护,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店内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昏黄的手电光柱如同颤抖的画笔,在绝对的黑暗中艰难地勾勒出眼前的景象。这是一间狭长、逼仄的店铺,进门处是一个小小的就餐区,只容得下四五张简易的方桌和配套的红色塑料椅子,此刻大多翻倒在地,或歪斜着挤在一起。
墙壁上贴着已经泛黄、卷边的披萨海报,上面印着色彩夸张、令人毫无食欲的“超级至尊”或“夏威夷风情”披萨图片,以及字迹模糊的“买一送一”、“特价午餐”促销广告。地上铺着一层能没过脚踝的、厚厚的、灰白色的浮尘,混杂着被踩扁的纸质饮料杯、用过的餐巾纸团、吸管包装,踩上去发出一种软绵绵、令人心里发毛的“噗嗤”声。视线所及,没有蹒跚的身影,没有嘶吼,只有死亡般的、凝固的寂静,和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他们的目标明确到残酷——食物。视线几乎没有在无用的就餐区停留,迅速跳过,投向后半部分那道半人高的、不锈钢制成的出餐台。台面后,是更黑暗、更凌乱的开放式厨房区域。
两人保持着高度的戒备,陆仁在前,手电光小心地探路,艾希利亚在后,斧头随时准备挥出,一前一后,踩着厚厚的灰尘,绕过翻倒的桌椅,进入了厨房。这里的景象比前面更加狼藉破败。
不锈钢的工作台面和操作台蒙着一层厚厚的、经年累月积累的、黑亮粘腻的油污和灰尘混合物,上面散落着生锈的披萨滚刀、打翻的调味料罐(里面是板结成块的、色彩诡异的粉末)、干涸的酱汁污渍,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厨具残骸。巨大的砖砌披萨烤炉炉门敞开着,内壁一片焦黑,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不快的、类似于焚烧过什么东西后残留的焦糊灰烬气味。旁边的冷藏展示柜(通常用于摆放各种披萨馅料以供顾客选择)玻璃完全碎裂,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柜子底部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绿色、泛着油光的、无法辨认的腐烂物粘液,正散发出刺鼻的、类似于沼气混合腐肉的酸臭气味,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看这里。”艾希利亚压低声音,带着手套的手指指向墙角。手电光随之移动,照亮了一个大型的、带轮子的塑料商用垃圾桶。桶身被打翻,里面倾倒出来的,是大量已经完全腐败、颜色呈现诡异深褐、墨绿和灰白色、如同沼泽淤泥般的糊状物。
曾经可能是青椒丝、蘑菇片、意大利香肠粒、菠萝块和融化奶酪的混合物,如今在缺乏电力、高温和潮湿环境的共同作用下,早已化作一摊连最不挑食的腐食生物都避之不及的恶臭源头,表面甚至滋生出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灰白色霉菌,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旁边,散落着几个被撕开、踩扁的冷冻食品包装袋,上面印着的“意大利香肠”、“青椒”、“蘑菇”、“100%Mozzarel”等字样,在污渍中仍可勉强辨认,但袋子本身空空如也,沾满了同样的腐败粘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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