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关押着数百名宫人。朱红色的宫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北境军士兵,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院子里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和窃窃私语,像一群受了惊的麻雀挤在笼子里。
马车停在宫门外。卫若眉掀开车帘,先跳了下来。刘怡擦干了眼泪,跟着下车,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她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地跟在卫若眉身后。
门口守卫见了卫若眉,连忙行礼,腰弯得深深的。她身上有御赐金牌,在皇宫里畅通无阻——这是孟承昭在入宫的第一天就交给她的,说“你去哪里,都没有人敢拦”。
卫若眉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刘怡走进了毓秀宫。
穿过前庭,绕过一面雕着牡丹花的影壁,来到正厅。正厅很大,原本是嫔妃们小坐的地方,如今黑压压地蹲满了人——全是各宫的宫女。她们穿着颜色各异的宫装,有的跪着,有的蜷缩着,有的抱在一起低声哭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有脂粉香,有汗酸味,还有潮湿的霉气。
卫若眉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她在找林淑柔和阿宝。
皇宫里只有阿宝一个那么大的男孩子,应该很容易被发现。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在人群中来回扫了几遍——
没有。
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蹲在地上的宫女们被守卫赶着,自觉地让出一条通道。几个妃嫔被从人群中揪了出来,扔在大厅的一角。她们穿着还算体面,但头发散乱,脸上的妆早就花了,有人还在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人,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韩蓉。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硬撑起来的枯竹。
卫若眉走上前,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韩贵妃。怎么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韩蓉抬起头,看着卫若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不过是一死。”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当得了同德皇帝的贵妃,也不怕今天一死。”
卫若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怡一直站在卫若眉身后,低着头,沉默着。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当韩蓉说出“同德皇帝的贵妃”那几个字的时候,刘怡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烧。
她像一支被点燃的箭,直直地朝韩蓉冲了过去。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冲得太快,身边的人都没来得及拦。
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韩蓉的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正厅里来回回荡,震得墙角几个宫女吓得缩了缩脖子。韩蓉的头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往地上栽去,脸颊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刘怡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嘴角,淌过下巴。她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你也有今天!”
韩蓉先是被这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打懵了,当她缓缓地转过来,看清了打自己的人是谁时,突然笑了。
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但她没有擦,反而笑得更深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刘怡愤怒的、扭曲的脸。
她笑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刘怡……你这个贱人,我就该杀了你,不该留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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