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刘怡发泄得差不多了,脸上那种被压抑了五年的愤怒终于化作了几滴残留在眼角的泪痕,卫若眉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退到身后。
她转过身,朝门口的守卫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把韩蓉送去废马场地下囚室。重犯,不能让她跑了,也不能让她死了。最后的审判,还没到。”
两个守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韩蓉。韩蓉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刘怡一眼。她只是一直笑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反而觉得这结局有些好笑。
卫若眉看着韩蓉被拖走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大厅里黑压压蹲着的数百名宫女。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瑟瑟发抖的,有泪流满面的,也有面无表情的。空气里弥漫着脂粉气和汗酸味,混着潮湿的霉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朗声说道:
“你们听好了——谁若有林妃的下落,请一定告知!凡提供林妃下落者,重赏百两。若是宫女,便放出宫去,与家人团聚!”
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屋顶瓦缝里风钻进来的呜呜声,能听见墙角某个宫女压抑的抽泣。
然后——像石子砸进了死水,一下子炸开了。
“一百两!”
“放出宫去!”
“真的吗?真的能出宫?”
窃窃私语声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一角飘到另一角,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有人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了光;有人交头接耳,在问身边的人“林妃是谁”;有人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搜索,自己有没有见过那位林妃娘娘。
卫若眉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像一把细细的梳子,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女人奋力地拨开前面的人,不顾守卫的呵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她的眼睛红红的,死死地盯着卫若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喊出了一声:
“如意——你是如意吗?”
卫若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地看了两息,忽然眼睛一亮。
她认出来了。
胡嬷嬷。良妃宫里管后厨的胡嬷嬷。她第一次潜入皇宫找林淑柔的时候,化名如意,扮成一名普通的宫女,走在宫道上,结果被良妃宫里的人抓了差,硬是拉到后厨帮了一天的忙。
那天她切了一整天的萝卜。刚开始切得粗细不匀,被胡嬷嬷说了好几次。后来她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练,硬是在一天之内把萝卜丝切得又细又匀。
胡嬷嬷那时不知道她是谁,只当是个新来的笨手笨脚的宫女,还骂了她几句。后来看这丫头学得快、干活卖力,又心疼她,偷偷给她留了一碗红烧肉。
卫若眉看着胡嬷嬷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腰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微微弯了弯唇角,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风:
“是我,胡嬷嬷。我现在切的萝卜丝——可细了。”
胡嬷嬷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合不拢,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老奴该死!老奴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主子,老奴罪该万死……”她的声音又急又碎,吓得浑身发抖,“求主子大人大量,不要治老奴的罪啊!老奴真的不知道您是——”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卫若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敬畏:
“主子……到底是什么人?老奴那瞎了的狗眼,只看出了主子聪明肯学,却不知你是位大大的贵人。”
卫若眉微微俯身看她,温和地说道:
“你先起来吧,我不是你皇宫里的主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禹州的——靖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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