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书说完,转身就回了房间,未敢多看百姓一眼。
温郗回过神来,迈步跟上。
二人离开后,院子里才终於敢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骚乱。
————————————
院外,儘管早已做好了准备,他们还是陷入了恐慌。
三十岁以上人都要留下,不论男女。
凉风吹过院落,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晃了晃。它们还滴著水,一滴,两滴,滴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啪嗒、啪嗒、啪嗒……”
好似落进了所有人的心中。
一个妇人率先哭出了声。
她捂著脸,啜泣声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尖尖细细的,像针扎在布上似的往所有人心里扎。
妇人旁边的男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奶——”一个孩子喊了一声。
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抱住一个老太太的腿。
老太太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头。
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手抖得愈发厉害。“听话……一会跟著你姐走……要听你姐的话……”
男孩哭喊著不鬆手。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弯腰去掰他的手,掰不开。她只能用力,这才將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掰开。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男孩嚎啕大哭。姑娘把他抱起来,男孩只能在她肩上哭,哭到全身发抖……
老太太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著,缓缓將掌心握紧,却还是阻止不了发抖。
另一边,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他面前的人看著已经四十多岁,背有些驼,脸上全是褶子。
男人低头看著自己小声哭泣的儿子,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跪什么,”男人扯了扯嘴角,挤出来了一抹笑,“又不是今天就死了,说不定你老子我运气好,在战场上还能得到什么机遇,就像那些话本上的主角似的直接觉醒灵根。”
“到时候,老子去內城接你!咱们爷俩一起当大英雄!”
他笑了笑,又收起笑容,“好了,把刀给老子留下,老子还要砍魔族呢。”
年轻男人从腰间解下刀,搁在地上,眼泪掉的更狠。
廊下,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著一个婴儿,身边站著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她跪在了一位姑娘面前,仰著脸看著那个年轻姑娘,艰难扬起一抹笑容。
“大妹子,我们家已经没人了,这么多天咱也算有些交情,能不能麻烦你替我照看下我的两个孩子……”
年轻姑娘低头看著她,犹豫半天还是不敢答应。
妇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
乱世生存难啊,谁也顾不上旁人……
站在妇人身后的小女孩似乎有些明白了此刻的情况,小手紧紧攥著自己娘的衣角。
似乎攥得紧紧的,她就不会失去母亲。
妇人最终只能抱著自己的两个孩子,哭到快要窒息……
陈大娘坐在台阶上,怀里抱著一个包袱,往日里的大嗓门似乎没了踪跡,始终低头沉默地看著怀里的包袱。
………………
——————————
温郗关上房门,看向了白书的背影。
她静静地立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情形,周身气质孤寂又沉静。
“你……”温郗张了张嘴。
白书转过身来,对上了温郗的目光。
似乎真的温郗在想什么,白书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不明显的弧度。“怎么被我们这里的制度嚇到了”
温郗微微蹙眉,点了下头。
白书抬了抬下巴,眼中闪过一抹无奈。“没办法……”
不等温郗追问,她自顾自说了下去,“在魔族大军踏上这片土地的半年里,我们已经失去了將近二分之一的土地。”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温郗:“土地被夺,粮食生產不足,百姓无处可居。”
无论在什么地方,土地都是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將近半数土地被夺,那意味著这个地方人们的资源也被剥夺了將近一半。
而资源不够,就要做出取捨。
白书对上温郗的目光,一字一顿,“资源稀缺,为了国家不灭,为了人类存亡,为了留有希望——”
“无价值的人要为有价值的人让路。”
“当这些依旧不够,那么价值低的存在要为价值高的存在牺牲。”
“孩子,与修士,就是我们的希望。”
“所以,他们便是我们优先保全的对象。”
白书脸上划过一抹苦涩,“喂,王希。”
“嗯。”温郗还有些失神,闻言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白书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在你那里,人类远没有被魔族逼迫到如此狼狈吧”
白书看的出来,每每面对他们这里的情况时,每每看到护城军与魔族大军的廝杀时,温郗眼中总会流露出几分惊讶。
儘管很不想承认,白书还是不得的相信,被魔族逼迫到这种地步的……
只有他们。
至少,瞧温郗的样子,瞧她之前曾讲过的那些功法与招式,她那里的人类该是有与魔族相互抗衡的实力吧。
面对白书罕见的询问,温郗低下头,没有说话。
在饿肚子的人面前,小声吃饭也是一种善良。
难不成要温郗承认说——对,他们启明洲边界是有一道阵法隔绝开了魔族,保护著他们所有人吗
这里的人又该如何想。
但温郗的沉默在某种情况下,已经是一种回答。
白书面上的苦涩更多了几分,“王希,早日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的。”
温郗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走到白书身边,抬头透过那扇窗户看向天空。
白云道观上的天灰濛濛一片,太阳一点点往正上方移动。
温和的阳光洒在道观內,將院子里那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影子叠著影子,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