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六国,非无智谋之士,非无忠勇之将。然其君其相,多怀苟安之心,惧秦之威,贪一时之宁。
韩、魏迫于秦患,屡献膏腴之地;楚怀王受欺于张仪,绝齐亲秦,终至身死国削;赵、燕亦曾纳质割地……此等行径,岂非自削股肱,以饲虎狼?”
“若使六国,”她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与激昂的假设,
“能以赂秦之地,封赏天下之智谋忠勇之士!以事秦之谄媚心虚,转而为礼遇天下之奇才!
六国摒弃前嫌,并力西向,合纵之势真正如一!则,朕恐秦人纵有虎狼之师,崤函之固,亦将寝食难安,食之不得下咽也!
何至于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祸哉?!”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斩钉截铁,带着金石崩裂般的决绝,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阵阵回响。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许多人面色苍白,额角见汗。陛下这番话,哪里是在论史?分明是在借古讽今,直指当下对契丹的国策!
那“赂秦”,分明就是影射太上皇乃至如今一些人心目中,对契丹的纳贡、称臣、隐忍之策!
那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岂不正是当年割让燕云十六州、岁输金帛的翻版?那得一夕安寝,不正是近年来以巨额岁币换取契丹暂时不南下的写照?
而陛下最后的假设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这分明是在批判朝中主和派资敌、懦弱,同时也在昭示她自己的国策:
停止对契丹的任何妥协退让,将用来赂契丹的财力物力,转而用于招揽人才、整军备战,团结一切力量,与契丹决一死战!
桑维翰站在文班最前列,身形微微佝偻,脸色灰败。陛下这番话,几乎是将他前日的谏言,批驳得体无完肤。
他主张的遣使交涉、暂作隐忍,在陛下眼中,便是赂秦、苟安,是自取灭亡之道!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想说今时不同往日,想说晋国非六国,契丹亦非暴秦那么简单,想说国力悬殊之下硬拼并非明智……
但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女帝眼中燃烧的、不容置疑的冰冷火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陛下心意已决,任何主和的言论,在此刻的朝堂,都已是不正确,甚至可能被视为资敌误国。
赵莹、李崧、和凝三人,也是神色复杂。他们方才从具体层面分析六国败因,虽也言之有物,但此刻与陛下这番从大战略、大格局上的剖析相比,顿时显得格局小了,甚至有些……
就事论事,未触根本。陛下这是将具体策略,提升到了国策、国运的高度。
新任枢密直学士李谷,站在稍后的位置,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陛下此言,深得他心!
他因旧主之事对契丹本无好感,更认为对豺狼妥协只会助长其气焰。陛下的六国论,正说中了他的担忧与抱负。
新任枢密院学士魏仁浦,亦是若有所思,暗自点头。陛下年纪虽轻,见识魄力却远超常人,能跳出具体事务,从历史兴衰的高度看待当前危局,并提出清晰坚决的应对方略——力战抗虏,杜绝妥协。
这正是一个英主在乱世中应有的气魄与决断。
石漱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必然会引起震动,甚至会有反对。但她要的,就是这份震动!
她要打破朝堂上那层对契丹或明或暗的畏缩与妥协的思维定势!她要统一思想,明确方向!
“诸卿,”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契丹,便是今日之暴秦!其贪欲,无穷无尽;其兵锋,指向中原。我大晋,是愿做那割地赂秦、最终国灭的韩魏楚赵,还是愿做那……”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并力西向,让虎狼寝食难安的合纵之心?”
“朕的选择,早已昭示天下。停止岁贡,扣押其使,传檄抗虏!朕的十万横磨剑,不是为了摆设,更不是为了与契丹讨价还价!朕的剑锋所指,便是契丹铁骑溃败之地!”
“自今日起,凡我大晋臣子,需谨记:与契丹,再无和议,唯有战守!所有政令军务,皆需以此为纲!
内政,需以支撑国战为要;外交,需以孤立契丹为重;用人,需以忠勇抗敌为先!有敢言和、言赂、言退者……”
她目光骤然森寒,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棱:
“……便是乱我军心,摇我国本,与通敌叛国无异!朕,绝不姑息!”
冰冷的杀气,随着最后一句话,弥漫整个广政殿。所有官员,无论内心是何想法,此刻皆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连忙躬身低头,齐声道:
“臣等谨遵陛下圣谕!誓与契丹周旋到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石漱钰独立御阶,玄衣纁裳,十二旒玉珠之后的目光,坚定如铁。她知道,思想的统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将是更加残酷的资源整合、力量动员与血腥厮杀。
但至少,从此刻起,大晋这艘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巨轮,有了一个明确而决绝的航向——逆着北方的狂风暴雨,破浪前行!
“退朝。”她缓缓吐出两个字,转身,消失在御座之后的屏风深处,留下一个决绝而孤高的背影,以及满殿心潮澎湃、或激动、或恐惧、或深思的臣子。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