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低下头,对著那些破溃的地方吹了一口气。那气软软的,吹得那些火辣辣的伤口忽然就不那么疼了。
她没有用搁在桌上的伤药,而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瓶子精致得很,白釉上画著彩色的缠枝莲纹。她把这个小瓷瓶捂在胸口捂了一路,瓶身还带著她体温的余热。
“这个药好,”她的声音低低的,“一定不会留疤的。”
药膏很细腻,不是那种需要温水化开的粗货,抹在指尖上像融化的脂油,是上等的东西。
春儿用指尖挑了一点,慢慢地涂上去,指腹触著那片红肿的、微微发烫的皮肤,像在修补一件被打碎了的瓷器,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多用了半分力气。
进宝本来就白,杖责让那片白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红得发紫,紫得透亮。
隨著春儿的触碰,那片狼狈的皮肤微微地抖。不像是疼,是另一种抖,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湖水,从她指尖落下的地方开始,一圈一圈地盪。
血口上的薄痂刚被撕开,还新鲜著,露出底下嫩红的、湿漉漉的肉。
春儿皱著眉,眉心拧出一个细细的疙瘩,比她自己挨了打还要难受。
可她没再哭,只是一边抹药,一边轻轻地吹著,吹一口气,抹一下,再吹一口气。温软的气息落在伤口上,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著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
“药……沈鹤云给的”进宝的声音咬在齿缝里。
春儿手下动作不停,指尖还在那片红肿上慢慢地画著圈,把药膏推开、抹匀,让它填平每一道细小的伤口。
“我拿了银子,我跟他买的。”她顿了顿,又强调一遍,“您给的银子。”
进宝的呼吸沉了一下,胸口有什么东西落定了。然后他“嗯”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的气,终於浮出水面,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去,换成了一口乾净的、温热的、带著满足意味的气息。
“承乾宫,你盯著贵妃些。”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五皇子动了。如今就看贵妃和杨家的態度有没有松。”
春儿皱眉想了一会儿,指尖还沾著药膏,停在他腰侧没动。
“前头,您不是问过贵妃么,”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她不想掺和这些事儿。这次,五皇子要是和贵妃一通气儿,咱们岂不是暴露了”
进宝咽下去一声闷哼,春儿的手指刚好碰到一处破溃的边缘,他忍住了,连眉头都没皱。
“贵妃前头,未必肯全信我。”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上,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她若是拿你问,你就咬死了和我闹翻。你也是为大义,才把这事儿告诉五皇子的。这次的事,怎么说你都站得住脚。”
春儿细细地答应了,她手上动起来,药膏抹开,指腹在他腰侧揉。
进宝侧过脸去看她。她低著头,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柔的轮廓,睫毛低垂著,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没事。”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连这间屋子都不想让它听见。
“更大的可能是,贵妃就让这事儿稀里糊涂过去了。杨家再忠君,五皇子自己起了这个心,算是怎么也管不住了,不如顺势而为。贵妃,是聪明人。”
春儿笑了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
“还是您聪慧。”
她说这话时,声音像在舌底化了一小块糖,不急著咽,尾音懒懒地黏在空气里,薄薄一层甜。
过了一会儿,进宝开口了,说的不太顺畅,像这事儿自己也没想明白,可又想了很久了:
“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想得到,却还要问我呢。”
春儿涂药的手顿了顿,几乎无从察觉,指尖却实实在在地停了一瞬,像溪水被石头轻轻绊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隨即又向前流去。
她没有反驳,低著头,声音平平的,可那底下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毫不心虚的东西:
“您在的时候,我就不愿想事情。”
进宝没说话。
春儿继续涂药,指尖蘸了药膏,心无旁騖,什么都不想。
过了好一会儿,进宝闷闷地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像远处天边的雷,带著胸腔震出来的嗡嗡迴响。
更有一种说不清的、软塌塌的东西。
“嗯,”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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