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选书网>武侠>掌心饵,驯娇记> 第244章 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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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赤子(2 / 2)

春儿走过去,也坐在床边。床板微微沉了沉,发出一声细响。

她伸手去描摹进宝眼下的青黑,指尖从他的颧骨下方划过。那片青黑太深了,一层层,叠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他的颧骨比上个月又高了些,脸颊凹下去一小块,像被人从里头掏走了什么东西,皮还裹著,可里头空了。

“別想了。”她轻轻说。

进宝牵过春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掌心贴著她的指背,像两片叠在一起的瓦,盖住了底下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著那只被自己握著的手。

这手真好看,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像春天桃花瓣尖上那一点晕开的粉。他看著这只手,忽然想,这手不该这样被一个太监握著。

是的,他只是个太监。

那些圣贤书里的大道理,他能背。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背得滚瓜烂熟,可背是背,懂是懂,他从来不信。或者说,他从来不需要信。

那些道理是给他拿来用的,用在金砖上跪著回话的时候,用在太子面前表忠心的时候,用在那些“君子”面前去说服他们的时候。就像一把刀,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收回去,刀自己不需要信道理,刀只需要锋利。

可最近,他做梦的时候,总能梦到自己被大水冲走的爹娘姐姐。

梦里的天永远是灰的,水黄得像泥,带著枯枝、断木、死猫死狗的尸体,从远处轰隆隆地碾过来,碾过田地和房屋,什么都挡不住。

爹跪在一个绿袍子的小官面前,膝盖陷在泥水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灰黑的皮。他的手举过头顶,递上去的是一张写了字的纸,纸被雨水打湿了,墨跡洇开,成了一团一团认不出的黑疙瘩。

“大人,求儂行行好……”爹的声音在雨里被撕成一片一片,“今年的收成全没了,一家老小……求儂开开恩,减些赋税,等到来年……”

等来年什么,他没听清。雨太大了,水声太响了。

他只记得那个小官的脸,乾乾净净。雨水打不到他,因为头顶有人撑著伞。他看了爹一眼,像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皱著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了。

伞也跟著他走,雨水哗地一下浇在爹跪著的地方,浇在爹的头顶上、后背上、那双扒著泥地的手指上。

姐姐抱著他小小的脑袋,把他的脸埋在她怀里,不让他看。

他闻到姐姐身上有股咸味,是汗,是泥,是雨水泡久了的衣裳捂出来的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霉味。

姐姐的身子抖得厉害,可还是抱著他。

后来,爹拍著他的脑袋,手掌又大又糙,可拍在头顶上,是热乎的。

爹蹲下来,水没到他的小腿肚,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雨水从他粗黑的眉毛上往下淌,流进眼窝里,又从眼角溢出来。

“明年,”爹说,声音沙得像一把生锈的镰刀,“砸锅卖铁,也要送儂去读书。等儂长大,小进儿啊,考个官,帮衬帮衬庄户人。”

他说什么来著

进宝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地找。

找到了。他拍了拍小胸膛,拍得嘭嘭。挺著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眼睛里全是光,那光很亮很亮,亮到能照见往后几十年的路,亮到他以为那条路是一条笔直的通衢大道,走著走著就能走到天边去。

“阿爹,儂放心!我以后一定做个好官,帮庄户人讲话,替儂出头!”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又脆又亮。那时候他四岁,还是五岁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天的雨停了之后,天边有一道彩虹,像一座架在天上的桥。

他指著那道彩虹跟姐姐说,你看,老天爷给咱们搭了桥,咱们以后就不用怕水了。姐姐笑了,笑得很勉强。

现在呢

进宝捏了捏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生疼。疼了好,疼了才能从梦里醒过来。

春儿担心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扯开了嘴角,露出一个笑。那笑是忽然矗立起来的,像一道堤坝,挡住了后面所有翻涌的、浑浊的东西。

他笑著说起其他事儿。说福子昨天闹了个笑话,把盐当成了糖,沏了一碗咸乳茶,喝了一口就喷出来。说內官监新来了个小太监,笨手笨脚,第一天就当眾摔了跟头,把一盘点心全扣在掌监的脑袋上。

他说得轻快,行云流水。

春儿看著他,没说话。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很紧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晚香玉的香气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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