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
一声温和的男声,不急不慢地拂过来。
两人停了闹,往门口张望。
沈鹤云没穿官服,一身月银灰色的常袍,料子柔顺地贴在身上,衬得人很清秀。他倚在门边,一手中提著药箱,一手垂在身侧,姿態鬆散。像一道不小心落在门槛上的月色,不请自来,可又不让人觉得冒犯。
彩霞眼观鼻,鼻观心,像模像样地研究起春儿案上那摞卷宗,目光定在某一个点上,一动不动,仿佛那上面长出了一朵花。
春儿没让人进。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面上带点笑,也有点疏离。
“沈大人怎么来了”
沈鹤云提一提手里的药箱,木质的箱子,铜扣擦得鋥亮。
“来给尚仪大人诊脉,顺道来看看你。”他说得自然,来办差,顺便看一个朋友,仅此而已。
春儿哦了一声,忽地不知道说什么,话头断在那里。
她手心出了一点汗,有些进退两难,总不好赶人走,可站在门口,也不像样。
“要不,进来喝口茶”她让开了半个身子。
沈鹤云露出个舒展的笑来。
“好啊。”他迈过门槛,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二人走进来,彩霞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胡乱行了个礼,像屁股底下著了火。
“奴婢先退下了,娘娘那儿还离不开人。”不等春儿说什么,她飞似的跑出去,裙角在门口一闪。
屋子里忽然空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一张桌子、一摞卷宗,和窗外懒洋洋的日头。
沈鹤云倒是面色不变,自顾自地坐下,拎起茶壶,自己倒杯水,没有半点不自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春儿还站著,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
春儿也在对面坐下。桌案两侧堆满了卷宗和文书,两个人只从中间的缝隙中望著对方。
“我看你憔悴许多。”沈鹤云说著,头凑近了点,认真地注视著春儿的脸,一处一处地瞧。
他身上有药味儿,还有艾草的香气,温温厚厚。可此刻太近了,近到那股气味有了形状,有了稜角,锋利地往春儿的鼻尖里钻,搅得春儿有点晕。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不是討厌,也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像穿了件不合时宜的衣裳,走一步路都觉得被人盯著看。她微微地往后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细细的响。
“最近满宫里都忙。”她挤出一点笑来。
沈鹤云的眼睛落到她后退的那点距离上,盯了一瞬。他放下茶盏,声音放得很平,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让人放鬆警惕的语调:
“我不是说了么,我们就当朋友。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会感觉自己是不是太嚇人了。”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搁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手给我,我看看脉象。”
春儿愣了愣,他说朋友。
朋友可以在这样的午后,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喝茶,朋友可以搭脉看病,朋友可以关心你憔悴不憔悴。朋友之间,这些都是正常的,都是不必大惊小怪的。
何况沈鹤云还帮她那么多,是她自己负了他。
她总不能说朋友也不能做,总不能说请你离我远一点,总不能那么扫兴。
春儿慢慢把手递过去。她看著自己的手腕伸出去,搁在沈鹤云张开的手掌旁边。
沈鹤云依旧垫了帕子,手指搭在她腕子上的那一刻,春儿吐了口气。
看,他是太医,给人诊脉而已,是正常的,不会怎么样。
“思虑过度,劳伤心脾,气血两亏,该好好养一阵了。”沈鹤云收回手,声音平平。
春儿收回腕子,肩膀松下去几寸。她的语调轻快了些,像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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