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
春儿的眼睛扑闪扑闪,眼睛里头藏著的东西像要溢出来,可她偏不让进宝看见,睫毛垂下去。
进宝嘴角扯了一下。她有反应,她要他这样待她,她喜欢他这样待她。
“告诉我,春儿,你现在在想什么。”他声音放得轻,手从她唇上慢慢放下来,指腹擦过她的下巴,带走了她呼出的最后一团热气。
春儿吞吞吐吐:“没……没想什么。”
她的头微微低著,早上梳得整整齐齐的髮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了。髮髻边落了一朵小小的、白白的茉莉花,不知是在哪条巷子里沾上的。香气悠悠地从她发间飘出来,缠在进宝鼻尖上,让他心尖发痒。
进宝没急著说话,他从贵妃榻上拽下一方小垫子,正正落在地上。手掌在春儿的肩头,微微用力,往下压了压。
春儿顺著力道,膝盖落下去,结结实实跪在垫子上。
她的眼睛里,就只看得见一双皂白底儿的黑靴,靴帮上绣著若隱若现的海崖纹。她的目光落在纹路上,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认真,仿佛这双靴子是这世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回去之后怎么面对沈鹤云怎么和江妃交代那些一想起来就脑仁儿疼的事,都暂时离开了,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进宝站在她面前。他站得很高,影子把她整个人罩在里头,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塔、一堵不会开裂的墙。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能挡住所有的洪水猛兽,那些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全都会被这堵墙挡住,一个都伤不到她。
她不知道这盲信的幻觉从何而来,可她就是信。在这一刻,她甚至想立刻俯下身去,额头贴著那双靴子的鞋面,朝著这道影子哭诉。哭诉她的蠢、她的怕,她被那方帕子蒙住眼睛却浑然不觉的荒唐,那点对沈鹤云说不清的依赖。
那些委屈太多了,太沉了,她一个人扛不动。她想把它们全都倒出来,倒在这道影子脚下,让这堵墙替她挡著,让她歇一歇,哪怕只歇一口气。
可她忍住了。她只是沉甸甸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下鬆了松。
进宝没有逼她说,他蹲下来,手伸到她的衣襟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坠子。缠枝竹节纹,银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进宝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费了点劲儿。
咔的一声,开了。
只三张小纸条,蜷在银壳子里,一动不动。
进宝取出第一张,展开。上头只画了个小元宝,稚拙得不像样子。进宝轻轻摩挲了两下,又沿著原来的摺痕,把这纸条折回去,塞进坠子里,按了按。
第二张:“云端月,照不透。”
第三张:“不知怎么还。”
他把这两张纸摊在春儿面前,捏著纸角,晃了晃。
“说的沈鹤云”他语气像早篤定了答案,“你觉得他对你好,够不著,又还不清”
春儿的手掌捏紧了,她点了点头:
“我真蠢。”她抬起头,想看进宝的脸,可进宝的手掌覆下来,按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压了回去,不让她看。
“嘘。”他轻轻说,“嘘。”
春儿的手握成拳,她想说,我怎么会这么蠢天天用那帕子擦银锁,天天擦,天天闻,闻了多少天了他给帕子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以前的那些旧了,换这个”,我怎么就一点都没觉得不对他看我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站得离我那么近。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我全都看见了,可我全都假装没看见。
为什么因为我欠他的,因为我可怜他,因为我不敢对他太狠,我怕他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我怕自己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坏人。
我给了他多少机会他牵我的手,我不躲。他靠近我,我不退。他送我东西,我收。我把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我把所有的拒绝都咽回去,我把自己一步一步地送到了他的掌心。然后我看见他的掌心里全是针,扎得我满手是血,我只能怪自己把掌心摊得太开。
这些话全堵在她的喉咙里,挤来挤去,谁也不肯先出来。
进宝把她的头又压了压,只让她盯著面前那片地面。
“嘘。”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更轻了。
“春儿,我不要你再想他。恨也好,感激也好,上癮也好。”他的手在她头顶上慢慢地揉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抚平一匹被揉皱了的绸子。
“都给我扔出去,能做到吗”
他声音带著一点沙哑,带著一点命令似的篤定。
他去解春儿的衣带。手指捏著那根系带,轻轻一抽,活结鬆了,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小衫素白的细绑带。
春儿没动,她呼吸轻下来,像一条终於流进了平原的河,安安静静地往前淌。
慢慢的,也重重的,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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