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选书网>武侠>十国侠影> 第155章 夜色中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155章 夜色中(2 / 2)

杀人是桩直来直去的买卖,一刀递出生死落定。

可人心是座九曲十八弯的迷魂阵,走不进去,也走不出来。

赵九索性不去想了。

他摒弃杂念,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因连日奔波与廝杀而略显晦涩的內力,在他心意的引导下,重新变得温驯,如一头驯养多年的老牛,在他被《天下太平录》千锤百炼过的经脉中缓缓犁过。

五天。

三个人,一架马车,分別了车队,出了洛阳,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所有危险的地界。

他们没走车马如龙的官道,专挑那些荒僻无人的小径。

车轮下的路,从坚硬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鬆软泥泞的黄土路,最后又变成了崎嶇顛簸的山路。

车窗外的景致,也从洛阳城那令人窒息的繁华,渐渐变成了旷野的萧瑟与荒凉。

天,一天比一天冷,愈发吝嗇天光。

风,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赵九的话很少,少到几乎不存在。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替小藕换气,其余时间,他都在打坐。

小藕的身子,在肉眼可见地好转。

她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那双总是空洞得嚇人的眸子,也开始有了一点怯生生的光。

她不再终日昏睡,偶尔醒来,就睁著一双乌黑的眼珠,安安静静地看沈寄欢穿针引线,或是看赵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有一种大病初癒后的乖巧。

沈寄欢的话也不多。

她似乎能看穿赵九心头那团乱麻,却从不开口点破。

只是每日算著时辰,將早就备好的乾粮清水递过去。偶尔还会像变戏法似的,从隨身的小包裹里摸出一两块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麦芽,趁赵九不注意悄悄塞进小藕的手里。

车厢里的气氛,便一直维持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安静,却不至於沉闷。

疏离,却又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第五日的黄昏。

马车驶入了一片人跡罕至的老林子。

林子极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將本就昏黄的暮色筛落一地破碎的金屑。四周静得可怕,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能清晰听见枯叶坠地的微响。

“今天就在这里歇一晚。”

她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看:“林子里,比外面安全。”

赵九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这是最后一次换气了。

车厢里光线昏暗,像沉入了水底。

赵九伸出两根手指,併拢如剑,轻轻点在小藕的眉心。

一股精纯至极的温和內力,如山间涓涓细流,缓缓渡入。

他做得很专注,那张总是冷硬如石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郑重与温存。

小藕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隨后便陷入了更沉、更安稳的梦乡。

她的呼吸,已与寻常安睡的稚童再无任何分別。

赵九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又长又白,在阴冷的车厢里凝成一道短暂的雾,仿佛抽走了他半条命。

他的脸色,比车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还要苍白几分。

他掀开车帘下了车,身子晃了晃扶著车辕才站稳。

林间的空气,带著草木腐败后特有的清冷气息,吸入肺里凉颼颼的。

沈寄欢正在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俯身清洗著水袋。

溪水潺潺,不知疲倦地冲刷著水底圆润的卵石。

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赵九走到她身后三尺处,停下脚步。

他看著溪水里那道被月色与水波搅得有些模糊的纤细倒影,沉默了许久,许久。

那股在心底盘踞了五天五夜,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一般,搅得他坐立难安的烦躁,终於还是压不住了。

“我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句对他而言格外艰难的话,又像是在下某种非如此不可的决心:“关於那个箱子。”

赵九的目光从溪水里的倒影缓缓移到了沈寄欢在水中搅动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在昏暗中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那把钥匙,你怎么会有”

溪水从沈寄欢的指缝间流过,冰凉刺骨。

她的动作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滯。

隨即她直起身转了过来。

暮色沉沉,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

脸上一抹笑意像水面漾开的涟漪,清浅,却又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我还以为你能一直憋著不问呢。”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促狭,像是早就备好了茶水,等著他这位客人登门。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子里很静。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娇俏的眸子,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些惊人:“你猜猜看”

赵九摇了摇头:“我猜不到。”

沈寄欢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一本正经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她拧乾水袋,隨手搁在一旁的石头上,然后朝赵九走了两步。

她微微歪著头,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打量著他,像是要从他那张脸上瞧出朵花来。

“真猜不到”

赵九不说话,只是看著她。

眼神执拗且坚定。

沈寄欢像是终於被他这副样子打败了。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神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让人没奈何的榆木疙瘩。

可就在赵九以为她终於要说出那个答案的时候。

那个念头。

那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又被他下意识忽略掉的念头,毫无徵兆地再次浮现。

不是一个念头。

是一种感觉。

是一种残留在指尖的记忆。

他想起了那天沈寄欢抓著他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纤细,指腹处带著一层常年握著某些精细物事才会有的薄茧。

她引著他的手,將那把钥匙插进那个陈旧的锁。

转动。

开启。

那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没有半分的生疏与试探。

那种熟稔

不像是第一次。

不像是教他倒像是在借他的手,重温一遍旧事。

“你”

赵九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你开过那个箱子。”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是一个陈述句。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无比篤定的陈述句。

沈寄欢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一点点收敛,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了光禿禿的礁石。

他从来不是一个笨蛋,这个少年每次都能在最细枝末节的地方抓住一件事的真相。

她从未想过骗他。

她点了点头。

“没错。”

“你曾经打开的,是谁的箱子”

赵九的声音明显急了。

他们兄弟五个,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箱子。

如果她见到了箱子,那就一定见到了自己的兄弟,或是自己的父母。

沈寄欢迎著他那双骤然变得无比危险的眼睛,没有半分退缩:“箱子是我在金银洞买的,花了一百万贯。”

她蹲在溪水旁,看著黄昏渐渐散去,月色爬上云:“三把钥匙,一口箱子,一口价一百万贯,就因为这笔声音,我欠了苦窑足足八十万贯。”

谁卖的

为什么要卖

她又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一笔钱,去买这么一个东西

消息从哪儿来

赵九有一大堆话想要问她。

可就在他喉咙里第一个字即將滚出来的前一剎那。

鏘——!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之声,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毫无徵兆地从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

紧接著。

是一声充满了惊怒的暴喝,与一声悽厉、短促,然后戛然而止的惨叫!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这片死寂的密林。

赵九转头看去时,沈寄欢的手已抓住了他的手:“有人!”

赵九任由著她拽著自己轻轻一跃,跳向树梢,低头看去时,赵九眉心一皱。

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姜东樾。

上一页 目录 +书签 下一章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