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赵九!”
无常佛猛地站起身,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投下一片如山岳般沉重的阴影。
“来人。”
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沉稳,在殿中滚滚迴荡。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单膝跪地,头也不敢抬。
“传我的令。”
“让赵九,即刻来见我。”
赵九隨著红姨从那条幽深的廊道里走出,重见天日。
外面的天光有些晃眼,让他那双因为长时间处於幽暗环境而有些不適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红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一路沉默。
她只是领著他,走回了西宫那座堆满了书卷的正殿,便自顾自地坐回窗边,重新捧起了那本她之前未曾看完的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方才在听风窟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
可赵九却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不一样了。
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少了些许俯瞰螻蚁的掌控感,多了几分平视的审视,以及戒备。
一名西宫女婢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在红姨耳边低语了几句。
红姨那双捧著书卷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赵九,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释然:“去吧。佛祖要见你。”
赵九没有半分意外,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衝著红姨,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辞行,便转身走出了这座让他感觉並不舒服的西宫。
真不知道曹观起是怎么和这个女人相处的。
下次一定要问问。
千佛殿。
赵九再一次,踏入了这座象徵著无常寺最高权力的殿堂。
与前两次来时的忐忑不同,这一次,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两场试炼已经磨光了赵九对这个充满神秘寺庙的恐惧。
无常佛依旧高坐莲台,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森然。
赵九走到殿中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师父。”
“你的第三场试炼。”
无常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从莲台上传下。
他从莲台之上,缓缓飘落,走到赵九面前,那双深邃的眸子,透过面具的孔洞,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出炉的绝世神兵。
“我要你去一趟楚国。”
楚国。
赵九的心微微一动。
影阁是不是就在楚国
“去楚国做什么”
“取一样东西。”
无常佛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画了一个符號。
那是无常寺对於兵机布防图的暗號。
“蜀地。”
无常佛的声音,透著一股金戈之气:“我要你,拿到楚国关於蜀地最新,最详尽的兵力布防图。”
赵九沉默了。
这个任务已经超出了寻常江湖仇杀的范畴。
这是真正在与一个庞然大国掰手腕。
其凶险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任务,都要高出百倍千倍。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当然,青凤会与你同去。”
无常佛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话锋一转:“她对楚国,比你我都要熟悉。有她从旁协助,胜算会大上许多。”
青凤。
那个总是冷若冰霜,惜字如金的女人。
赵九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何时动身”
“现在。”
无常佛的声音,不容置喙。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莲台,那高大的背影,透著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去吧,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赵九没有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大殿。
殿外的风沙,似乎比来时更大了些,吹在脸上有些生疼。
他刚走出千佛殿不远,一道俏丽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那少女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利落劲装,青色的衣衫,將她那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此刻正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探究,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著转。
正是青凤座下的贴身侍女,兰花。
“赵判官。”
兰花衝著赵九,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第一次见你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第二次就成了夜龙,我还没反应过来你是无常使,你这就已经当了判官”
她噗嗤一笑:“判官大人记不记仇是不是要惩罚我啦”
少女有一种天然的喜色,无论是谁看到她笑,都会忍不住跟著笑。
赵九也笑了笑:“你不说,我都忘了。”
“判官大人海量。”
兰花做了个福礼:“我家主人已经在寺外等候,命奴婢来为您引路。”
她顿了顿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主人还说,这一路山高水远,您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儘管吩咐奴婢去办就是。”
赵九看了她一眼,这少女的殷勤背后,藏著试探。可他虽然警惕,却也没有失了礼数:“不必了。”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去见一个人。苦窑,书院。
朱珂的屋子,还是那般整洁素净。
只是空气里,除了那股子淡淡的书卷气,似乎还多了一丝离別的味道。
赵九推开门时,朱珂正坐在窗边。
鳶儿和琴儿像是知道他要来,钻到了书柜最后一排,把脸蒙在书里,只露出眼睛偷偷看著。
朱珂没有看书,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看著窗外那片永远灰濛濛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的轮廓清冷而柔和。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纯真又难掩绝色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会来。
“要走啦”
她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像窗外没有起风的沙。
赵九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让她等他回来,想说让她照顾好自己。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他只能沉默。
朱珂看著这个在短短数月之內,便已脱胎换骨的少年。
他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沉。
可他看著她的目光,却依旧是那般纯粹的乾净。
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掺任何杂质。
她忽然笑了。
笑容像是寒冬里悄然绽放的一枝腊梅,清冷中带著惊心动魄的美,让这间素净的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九哥,看我写的。”
她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本用细密丝线,亲手装订成册的书。
书的封皮是寻常的麻纸,上面没有书名,只有一个清秀却又笔力十足的“赵”字。
“这是我將那本《归元经》里,所有关於毒理与医道的部分摘录抄写下来的。”
她將那本书,放进了赵九的手里。
那微凉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掌心,一触即分,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他心上。
“外面的世界比这无常寺要凶险得多。”
“我帮不了你什么。”
“只希望它能在关键时候护你周全。”
赵九低头,看著手里这本还带著少女体温的书册。
书页不厚,可他却觉得它重逾千斤。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她一笔一划,亲手写下。
那里面,藏著她所有说不出口的,也无须说出口的牵掛。
赵九抬起头:“我”
他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轻飘,配不上这份心意。
朱珂却只是摇了摇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我等你回来。”
她说。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依依不捨。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却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能砸进人的心坎里,砸得人心里又酸又涨。
赵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將书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道清冷的目光,会一直在身后,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片无尽的风沙之中。
而那道目光,便是他此行,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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