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杀我的吗”
一句问话轻飘飘的。
刘知远的身子,就那么僵住了。
像一截在边关塞外,被腊月寒风吹了三天三夜的铁桩,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被炉火烧得通红的牛毛细针,不偏不倚,穿过他被喊杀声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一针一针全扎进了那片本就翻江倒海的脑子里。
冷汗小心翼翼地从他的额角和后颈,顺著被风沙刻画出稜角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滴进染了血渍的布衣领口。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刘知远的脑子像是那用了几十年的老磨盘,被人猛地撒了一大把沙子进去,嘎吱一声就再也转不动了。
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那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座拿人命和白骨堆起来、连日头都照不进来的无常寺里
他甚至觉著,是自己连夜奔袭,一路砍杀,血气冲了脑门,才生出了这等荒唐的幻觉。
可那双眼睛。
那双清澈得像山巔初雪融化后的溪水,不掺半点杂质,却又深得像没有底的古井,能把人的念头全吸进去的眼睛太真了。
他身后那跟著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玄甲汉子,也好似被庙里的泥胎菩萨施了定身法,一个个成了活的雕塑。
他们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保持著前一刻要劈砍下去的姿势。
刀锋上將干未乾的血珠子,被洞窟顶上那些拳头大的夜明珠一照,泛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妖异红光。
可那股子一路衝杀过来,足以让山野精怪都退避三舍的凛冽杀气,在瞧见那青衫少年的一瞬间,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攥住了脖颈硬生生掐灭了火苗。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所有人都觉著,自己心头有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只要再稍稍用一丁点儿力,就会断掉。
弦断的下场是什么,没人敢去想。
但他们晓得,那代价是在场所有人都给不起的。
刘知远极其艰难地转了转自己那根像是上了锈的脖子。
退。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立刻退出去。
带著他的人,退出这座处处透著诡异的销金窟,退出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常寺。
然后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个字不落地告诉大哥。
至於大哥受的辱,至於那句所谓的踏平此地,在眼前这位的面前都成了小孩子过家家说的气话,不值一提。
他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挪了半步。
这半步像是挪了一辈子那么长。
就在这时。
有人开了口。
曹观起低著头,脸上还是那副恭顺模样:“殿下,此人既然来了,何不让他护送您一程”
曹观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您也知道,如今这寺里,能用的人手实在不多。”
刘知远听懂了。
这个看似恭顺的建议,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曹观起这是在借刀杀人。
借这位少主的刀,来敲打他,甚至是了结他。
只要那少年点一下头。
他刘知远和他身后这八十多个汉子,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別想活著走出这座苦窑。
这不是战斗力的问题。
是他们根本不敢对这位少主动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匯聚到了那个从头到尾,身子都未曾挪动过分毫的少年身上。
等著他的一句宣判。
李从珂笑了。
终於笑了。
这一笑让这满屋子的珠光宝气、靡靡之音,都失了顏色。
他端起案几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残酒,轻轻晃了晃。
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落在杯中那些浑浊的沉淀物上,仿佛那里头,藏著比眼前这场生死大戏更有趣的山水文章。
“无常寺护了我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静:“我何时,需要外人来护了”
曹观起的腰,弯得更低了,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冷汗。
李从珂没有再看他,目光却像两把无形的锥子,落在了刘知远的身上。
“若非我今日在此,你是不是就要一声不吭地將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个精光”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於怜悯的嘲讽:“你知不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姓李,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天下”
“你刘知远今日敢带兵骑到我头上,明天是不是也要骑到陛下头上!”
刘知远的瞳孔猛地一缩,跪倒在地,一言不发。
他从不解释。
他只听命。
他身后那些悍卒,更是一个个面露骇然,接连跪倒。
他们终於想通了,为何这一路走来处处透著说不出的彆扭。
原来,不是对方蠢,不是那些机关埋伏不堪一击。
是人家压根就没想跟他们玩真的。
从他们踏进这峡谷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人家只是在陪著他们,演一场戏。
一场请君入瓮的戏。
而那瓮中的真龙,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冷眼看著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李从珂的目光,终於从酒杯上移开,落在了刘知远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居云端,俯瞰著尘埃里螻蚁搬家的漠然。
他像是在看一件,还算顺眼的玩物。
“你大哥让你来踏平这里。”
“却没告诉你,这里是谁的地盘。”
“他也没告诉你,这把刀究竟该砍向谁。”
李从珂的声音,像是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吹过的一阵阴风,吹得刘知远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李从珂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从容,嘆了口气,走到了刘知远的面前,蹲在了地上:“刘將军何至於此呢你不过也是受人蒙蔽罢了,对么”
刘知远眉头轻轻一缩,转瞬即逝,当即凝视著李从珂:“少主我”
“嗯!”
李从珂制止了刘知远,转身负手走向那方桌子:“我知道石大將军在忌惮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也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们之间,该有一场交易才是。”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张清俊得不似凡俗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那是一种,猫在戏耍爪下老鼠时,才会有的好奇。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曹观起感受到了面前李从珂的话锋已从刘知远身上转到了自己的身上。
天龙之子,自然有帝王之相。
“你来此地,所为何事”
李从珂开口了。
可就是这句平淡无奇的问话,却像一根从万丈悬崖上垂下来的救命藤,被刘知远一把死死抓住。
他听出来了。
这是台阶。
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少主,递给他的,一个能让他体面活下去的台阶。
他不敢犹豫。
也来不及去想,为何这位少主会放过他这个一头撞进来的不速之客。
他那颗快要被恐惧和屈辱挤爆的脑袋,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最原始的求生念头:“回回殿下。”
刘知远几乎是下意识地躬下了身子,那姿態是他面对自家大哥石敬瑭时,都未曾有过的谦卑。
“末將末將是奉命,前来寻人。”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但他还是强撑著,將那个早已在心中盘算过千百遍的名字说了出来:“一个名叫夜龙的人。”
说完这三个字,他便死死地低著头,再也不敢抬眼去看那少年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的后心,早已被冷汗湿透,凉颼颼的。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身家的赌徒,將自己最后的那条命,押在了这张看不见的赌桌上。
等著庄家,开盅。
“夜龙”
李从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似乎对这个名字,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的目光,从刘知远那颗低垂的头颅上移开,落在了身旁不远处,那个始终像个影子般沉默著的曹观起身上。
“夜龙是谁”
曹观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隨著李从珂这句问话,好几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有刘知远的,有符彦饶的,甚至,还有赌檯那头,那个瞎子的。
他知道,这也是一道考题。
考他的忠心,也考他的取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心头那点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愈发恭敬地躬身回道:“回殿下,夜龙,是无常寺的左判官。”
“左判官”
李从珂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竟是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还带著几分压抑,可很快,便再也憋不住,在这座充斥著靡靡之音的极乐城里,清晰地迴荡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仿佛是听到了这辈子,听过的最荒唐、最可笑的笑话。
“好一个左判官!”
“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杀手耗子窝,竟也学著朝堂上的规矩,做什么狗娘样的判官”
“怎么,他们是也想著有朝一日,能穿上官袍,入主中枢,也做一做这升官发財的青天白日梦么”
他的笑声里,满是毫不遮掩的讥讽与不屑。
那笑声像一盆数九寒天的冰水,將这满屋子的旖旎春色与奢靡暖意,浇了个乾乾净净。
戏台上的舞姬停了舞步,乐师们住了丝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酒杯与怀中的美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刘知远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感觉那笑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曹观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他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不敢有丝毫异动。
笑了许久,李从珂才像是终於笑够了。
他缓缓止住笑声,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依旧残留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他看著曹观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怎么听话,却又挺有趣的下人。
“那我倒是要问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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