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_;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刀,一寸一寸地刮过赵云川那张写满了屈辱与不甘的脸:“你带著你龙山寨所有弟兄,跪在殿下的面前,发誓效忠殿下。我可以考虑,饶你们一条狗命。否则”
云先生顿了顿,那双总是带著温煦笑意的眸子里,陡然迸发出一股凛冽至极的杀意,像两把藏在鞘中许久的利剑,骤然出鞘,寒光照铁衣。
“便以楚国叛逆论处。”
“诛杀全寨!”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诛杀全寨。
整个龙山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匯聚到了那个站在场中,身形挺拔如枪却又萧索如雪中孤松的男人身上。
他们的大当家。
赵云川笑了。
在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上,在那双燃烧著无尽怒火与悲凉的眸子里,竟是硬生生扯出了一抹笑。那笑淒凉。
他想不明白。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这世道为何会到这个地步。
为何他淮上会,为了区区一个商队,竟能布下如此天罗地网,算计到这般滴水不漏的境地。
他可以死。
他身后这几百號跟著他只为混口饭吃的兄弟,也可以死。
可寨子里那些手无寸铁的老人,那些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娃娃,他们不该死。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与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他那双穿著草鞋的脚,像是灌满了铅,一步,一步,走到了场子正中央。
走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南王面前。
走到了那位视人命如草芥的云先生面前。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樑,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给一寸一寸地压弯了下去。
他的膝盖屈起。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隨著这个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空地上,刺耳得像是在割人的心。
“大当家!”
“不要啊!”
身后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悲呼。
可没人敢动。
也没人能动。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他们心中那尊永不倒下的神,就这么在他们面前,缓缓地跪下去。
那一跪。
跪断的不止是赵云川一个人的脊樑。
是整个龙山寨所有人的骨气。
万眾瞩目的那个少年,背负著所有人命运的少年,终究还是被现实压完了腰。
赵云川跪下了。
他跪在那片沾满了血与尘的黄土地上。
他垂著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云先生笑了,他很满意。
南王却並不满意,露出了一副意犹未尽的神色,眉头皱起:“就这样”
云先生回过身:“殿下,您还没看够”
“嘖嘖嘖。”
马希范摆了摆手:“还不如看我的冲天大將军和二弟的飞天大蜈蚣斗气来的解闷。”
“属下明白了。”
云先生再回过身时,脸上已没有了一丝和善。
他的看向了侍女,只有一个冰冷的眼神。
一个人,一个眼神,就可以要了另一个人的命。
侍女动了。
没有人看得清,她是怎么动的。
她如一支脱线的箭矢。
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在原地,可当她动起来的时候,你便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场跑眼,当你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压在了赵云川的肩膀上。
还是那只没有胳膊的肩膀。
侍女冷冷地看著赵云川,眉头一锁:“你敢还手”
这一腿,几乎要了赵云川的命。
他的眼角已渗出鲜血,嘴里更是一大口喷在地上,猩红的目光死死地瞪著侍女:“淮上会呵呵我记住了”
“你不配记著。”
侍女冷冷道:“我得把这三个字,从你的脑袋里打出来。”
她收腿时,带著一股向內吸来的风,赵云川根本压不住这股狂躁的內力,整个人向前趴去。
等带著他的,是看起来羸弱,但足以將一个人活活踢死的膝盖。
面无表情的侍女扬起腿,她知道,这一下一定会要了这个男人的命。
不止她知道,云先生也知道,南王也知道,甚至连屠洪也知道。
剑痴闭上了眼睛,虽然他的手里,那把木剑仍然完好无损,可脑海里只剩下了一把已经断掉的木剑,那把木剑已经超越了他的生命,超越了他的一切,迄今为止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把剑,可现在,这把剑已经轻而易举地被別人折断了。
这算什么
一甲子只为了这一把剑。
这把剑只为了苍生黎明。
我已护下了寨中二百一十八条汉子的命,三百七十二的女人的命,九十三名老人的命,十九个孩童的命。
现在,就要放任它断掉吗
不能。
它不能断。
我死,它也不能断。
那一刻,当年以三剑教出三位宗师的剑痴,再次以护心木剑直出那用劲一甲子功力才找出的缝隙,以半个身躯为祭献,想要再护龙山寨最后一次,以命相搏,搏出个天地生机。
可他握著剑的手臂,被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按住了。
屠洪没有再进一步。
因为抓住他手臂的这只手,已不允许他再进一步。
他没有感觉到这只手的存在,更没有感觉到这只手的杀气。
这只手没有杀气。
没有杀气的东西,在剑痴的眼里,是绝不存在的。
这只手抓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赵云川该怎么办
屠洪已经绝望,看过万里山河,看过人间冷暖,看破世俗红尘才亲自入凡尘解救苍生的眼睛,落在了那个凭藉一己之力,將龙山寨从土坡建立成如今这般天地的年轻人身上时。
他觉得体內流了六十年的血液,终於要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到了。
赵云川的面前,也有一只手。
那只手抓著可以要了赵云川命的膝盖。
那是何等气量的一击,怎么会被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只手,就这么拦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往前看。
一双麻布鞋——他从未在贫农之外的人身上见过这样破烂的麻布鞋。
一条破麻裤子——这个世上怎么有人会穿这样的裤子
一身破布衣服,和一条系得十分漂亮的束髮长辑。
那是一个年纪並不大的少年。
他的腰间有一把刀,还有一把剑。
那把剑
屠洪在这一刻,觉得整个人都已沸腾。
他的手已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著。
那少年开了口:“都跪下了,还要打”
侍女显然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直接抓住她的膝盖,竟是直接不管那只抓住膝盖的手,腰肢扭动,整个人悬而跃起,脚直直地踹向少年脑袋。
“该死就得打!”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