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过了那个听到话就认为是真理的年纪。
他不再看她。
当他愤怒的时候,说明这个世界在他看来还有的救。
可当他连愤怒都懒得再有的时候。
那说明,这个世界该打扫打扫了。
“鏘——”
一声轻鸣。
他抽出了腰间那柄刀。
那柄陪著他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个朗朗乾坤,杀出了一个无常寺左判官名號的定唐刀。
刀身漆黑,在阴沉的天光下,不反一丝光,像一段从九幽地府里截取出来的永夜。
刀一出鞘。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杀意,便如实质的潮水轰然散开。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悍不畏死的山匪,还是高高在上的淮上会眾人,在那一刻,都感觉自己的脖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死死掐住了。
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快到没有人能看清那把刀是如何出鞘,又是如何归鞘的。
那侍女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心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细的血洞。
血正从那里汩汩地往外冒。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了一串血泡。
眼里的光彩迅速地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好!”
兰花抚掌大叫,声音里满是孩子气的快意:“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下辈子投胎,记得別去乱七八糟大杂烩!”
“哈哈哈哈!好!好戏!当真是好戏啊!”
一直稳坐太师椅的南王马希范,竟是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边抚掌,一边大笑,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满是病態的兴奋:“这可比看我那几位冲天大將军攻城拔寨有意思多了!杀得好!杀得妙!”
云先生的脸色却在那一刀过后,彻底冷了下来。
他甚至没回头去看那侍女的尸体一眼,扭头对著身后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那个一直低著头、扛著铁锹的少年,与另一名侍女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阴冷凌厉的杀机,像两张看不见的网,瞬间將赵九笼罩其中。
赵九心头一凛,生怕他们学方才那侍女,再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商队百姓动手。
他身形一晃,竟是抢先一步,不退反进,朝著那二人直扑而去!
定唐开,龙泉现。
刀剑齐出!
一时间,场中刀光如泼洒的雪,剑影如凝结的霜,与那少年的断锹、另一名侍女的绸带,叮叮噹噹地纠缠在了一起。
一人,一刀,一剑。
竟是在同一时间,將两名绝顶高手,尽数笼罩在了他的攻势之下!
铁锹少年与侍女显然也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少年,竟敢以一敌二,还敢率先发难。
两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被凛冽的杀机取代。
铁锹少年低吼一声,手中那半截断锹被他舞成了一道黑色的旋风,不闪不避,朝著那乌沉沉的刀光,硬撼而去!
金铁交鸣之声,一时间响彻整个山谷。三道身影,在场中战作一团,快到几乎看不清模样。
兰花一见这架势立刻就明白了,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將那些嚇傻了的百姓往后头赶,一边又扯开嗓子,对著云先生那头破口大骂:“没皮没脸大杂烩好大的威风!车轮战打不过,就改成两个打一个了你们的江湖人都这么不要脸皮吗”
云先生的脸,已经黑得像是锅底。
他猛地一挥袖,一股强横的气劲,朝著兰花便扫了过去!
他已动了真怒。
可那股气劲还未到兰花身前,便被另一股无形的气给挡了下来,消弭於无形。
云先生一愣,循著气机望去。
只见那个原本已经半死不活的屠洪,不知何时竟又重新坐直了身子,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那双眸子里却重新燃起了摄人的精光。
兰花给的丹药,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让他恢復了几分功力。
兰花得了屠洪的暗中相助,胆气更壮,她叉著腰,像一只斗胜了的漂亮孔雀,衝著云先生便是一通抢白:“哟,这没皮没脸大杂烩的招数还真多!小的打不过,老的就要上手!怎么觉得两个打一个还不够热闹不如把你们藏在商队里的那两个也叫出来!五个打一个才算威风嘛!”
云先生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那双阴冷的眸子,豁然转向商队人群中,那两个一直低著头,毫不起眼的人。
一个赶车的伙夫,一个抱著孩子的乳娘。
那两人见身份已经败露,便也不再偽装。
他们缓缓抬起头,那两张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庄稼人面孔上,哪里还有半分寻常百姓的淳朴。
眼神里,是如出一辙不带丝毫人气的冰冷杀意。
他们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走到云先生身前,一齐躬身行礼,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师父。”
那车夫模样的汉子声音沙哑:“此人不知天高地厚,不必与他多费唇舌。一了百了,杀了便是。”
云先生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场中那个在两名顶尖高手的围攻下,依旧游刃有余,甚至隱隱佔著上风的麻衣少年。
他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正视著那个持刀而立的少年。
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惊世骇俗的修为,这一刀一剑,更是霸道与灵动並存,招法之精妙,连他都闻所未闻。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住手!”
云先生终於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场中激斗的三人,闻声而动,各自向后跃开,重新拉开了距离。
铁锹少年与侍女脸色都有些难看,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方才一番缠斗,他们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吃了些暗亏。
赵九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刀剑归鞘,静静地看著云先生,像是在等著他开口。
“阁下究竟是何人”
云先生的声音,恢復了几分冷静,他看著赵九,眸子里满是忌惮:“为何要插手我淮上会与龙山寨之事”
赵九不答反问:“你淮上会,又是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云先生被他问得一滯,隨即冷笑一声:“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理。他们自己技不如人,也怨不得旁人。”
“弱肉强食”
赵九也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嘲讽:“所以,你们便可以打著三局两胜的幌子,行暗算偷袭之事”
“所以,你们便可以在对方跪地求饶之后,依旧痛下杀手”
“所以,你们便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姓云的!人在做天在看!”
赵九每问一句,声音便冷上一分,气势便盛上一分。
到最后,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是寒芒四射,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云先生的心底:“我不管你们淮上会有多大的势力,也不管你们背后站著的是哪路王侯將相。”
“我只知道。”
赵九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也是天理。”
兰花在一旁叉著腰,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我们九爷行侠仗义的心思,你这种只会躲在背后算计人的阴沟老鼠哪里会懂!识相的赶紧跪下了磕头喊九爷,否则一个都別想走!”
云先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今日若是不弄清此人的来歷,贸然动手,恐怕后患无穷。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赵九身上,像是在剖析,在判断,在掂量。
“好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云先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知少侠,可否留下万儿今日之事,我淮上会认栽了。日后也好登门拜谢。”
赵九迎著他的目光,看穿了他那点色厉內荏的心思,乾净利落报上名號:“南山村,赵九。”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只有一个人脸上没有茫然。
那个一直被赵九护在身后,那个被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废了的龙山寨的大当家。
赵云川。
在听到“南山村”这三个字时,他那具本已如同枯木般的身子便猛地一颤。
当最后一个“九”字落下的瞬间。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早已被血污和绝望布满的脸上,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混杂著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无尽酸楚,复杂到了极致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背对著他的,单薄却又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像是想要喊出那个在他心底埋藏了足足快一年,午夜梦回时,不知念了多少遍,惦念了多少遍的名字。
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只有两行滚烫的,混著血与尘的泪,从他那早已乾涸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三儿是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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