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寨后山。
兰花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凤身后,脚下的步子,却像是灌了铅,一步三回头,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天真烂漫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与不安。
山风清凉,带著草木和湿土的味道。
可兰花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个火炉,又急又烫。
她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一看到青凤那张冷得能刮下霜来的侧脸,又给咽了回去。
终於她憋不住了。
“宫主!”
她快走几步,追了上去,满脸焦急:“咱们就这么走了九爷他一个人,还受著伤呢!怎么应付得来啊”
青凤的脚步,没有停。
她只是侧过头,用那双比山间清泉还要冷的眸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竟是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於戏謔的笑意:“怎么心疼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语调却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让你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怎么,真当自己是话本里那些个替天行道、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女侠了”
兰花被她这话说得一张小脸通红,她跺了跺脚,不服气地lt;icss=“inin-u;lt;/igt;lt;icss=“inin-u;lt;/igt;了嘴:“才不是呢!九爷和那个大当家的是亲兄弟!就算我不说,九爷他也一定会出手的!”
话说到这里,她却没有想到赵九出手相助时的场景,思绪飞到了半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赵九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赵九还不是判官,那副样子虽然討厌,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个性呢。
“屁。”
青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极为人性化的鄙夷:“你就是给自己找藉口。他那点伤死不了。至於龙山寨那摊子烂事,他自己惹出来的,自然由他自己去了结。他暂时脱不了身,我们先走,去找线索,等他那边完事了,再来与我们会合。”
兰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青凤看著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那丝笑意似乎又深了些。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怎么自己主子爷不要了”
“那”
兰花追上去:“宫主,咱们不等九爷了那布防图”
“你觉得”
青凤忽然回头,眸子里闪著一种兰花看不懂的光:“无常寺左判官,生杀天下的大阎罗,李存勖都能死在他的刀剑之下,区区一张蜀地布防图,能难得住你的九爷”
兰花哑口无言。
是啊,凭著九爷那身不讲道理的功夫,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兰花虽然心里还是不放心,可也知道,宫主决定的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她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那咱们去哪”
青凤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下。
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去大汉。”
“啊”
兰花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去大汉做什么咱们不是要去蜀地,找那份兵力布防图吗”
青凤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清晨时分拂过湖心的一缕薄雾,人还没看真切就散了。
“等他拿到了蜀地的布防图,就一定会来找我了。”
兰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被暮色笼罩的龙山寨,心里那份不安,却像是藤蔓一般越缠越紧。
聚义厅前,那片被血与尘浸透的黄土地上。
那声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像一捧烧红了的炭火,狠狠地扎进了赵云川的心窝子里。
扎得他浑身一颤,那双本已黯淡的独眼里,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混杂著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无尽酸楚,复杂到了极致的光芒。
赵九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地砸在那片被兄长的血、被他自己的血、被这世道无数人的血浸泡得发黑髮硬的土地上。
他將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额头抵著冰冷粗糲的地面,像一个迷路多年的孩子,要把自己重新塞回这片生养他的土地里去。
聚义厅前,死一样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嗷嗷叫著要跟人拼命的汉子,此刻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呆立当场。
他们看著场中那两个身影。
一个站著,一个跪著。
站著的那个是他们的大当家,是他们心里头顶天立地的一座山。
可此刻,那座山像是被天雷劈过,被山火烧过,只剩下一截光禿禿透著悲凉的枯木。
跪著的那个,是方才神兵天降,救了他们所有人的九爷。
可此刻,这位在他们眼中已近乎神仙的恩公,却像个犯了弥天大罪的孩子。
他们想不明白,也看不懂。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比刀架在脖子上时更沉重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正笼罩著整个龙山寨。
赵云川的身子剧烈地一晃。
那只空荡荡的袖管,隨之摆了摆,像是在嘲讽他这荒唐的半生。
他的眼里刚刚爬出来的血泪还未乾,新的眼泪便又像决了堤的河,奔涌而出。
他看著跪在身前,那个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的弟弟。
那张被风霜刀剑刻满痕跡的脸上,所有坚硬的偽装,轰然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问三儿,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想问,三儿你这一身本事,吃了多少苦
想问,三儿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废物大哥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猛地扑了过去。
用那只仅剩的手,死死地、死死地抱住了赵九的头,將他紧紧按在自己胸口。
像是要把这个失而復得的弟弟重新揉进自己的骨头里,血肉里。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回来就好”
“哥”
赵九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颗在无常寺的晨钟暮鼓里,被磨得比山脚下最硬的石头还要硬上三分的心,就在那一刻,像是摔在地上,一瞬间成了一滩烂泥。
他也哭了。
像个终於找到回家的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兄弟二人,一个跪著,一个抱著,哭得像两个傻子。
周围那些糙汉子,一个个眼圈都红了,纷纷別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瞥。
心里头,又酸又涨。
不知过了多久,赵云川像是哭尽了这辈子的委屈,他鬆开手,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有些笨拙地替赵九擦去脸上的泪。
“傻小子”
他嗓子哑得像是破锣:“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他说著,自己却先笑了,笑声里还带著哭腔。
他摸著赵九的脸:“你没死”
赵九用力地摇头:“我没死”
他又摸著赵九的耳朵:“真的是你三儿”
赵九用力的点头,几乎用尽了全力:“是我,哥。”
“好好”
赵云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隨即,他那根一直绷紧了的弦,终於嘣的一声断了。
整个人头一歪,竟是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大当家!”
“哥!”
一片惊呼声中,整个龙山寨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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