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洪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赵九缓缓鬆开手,在那本已经刻在脑子里的摘录中搜寻著解法。
有。
法子是有的。
“火蟾为君,十八种淡菊为臣,辅以十二种固本培元的药材,方可得解。”
赵九一字一顿地將解法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提笔写下了所有的药材名称。
屠洪看完,那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赵九注意到了屠洪的脸色:“这几种药材还算是寻常,怎么”
“九爷你有所不知。”
屠洪嘆了口气:“楚国不比其他的国家,这里占地极为偏僻,药材本就稀缺,想要买到你最后说的几种辅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火蟾更是只有皇宫內院才能有,就算我们能找到关係去买,这笔费用怕是把龙山寨卖了,都啊”
他话音没落,赵九就从怀中拿出了一张飞钱,放在了屠洪手中:“楚国和大唐用的都是开元商號,飞钱是认的,这十万贯你拿去吧,若是不够”
赵九看著屠洪的脸色僵硬起来,又要伸手去拿。
“够了!”
屠洪按住赵九的手,掌心已经颤抖不已:“足够了!”
剑痴前辈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
就算当真能买到,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个一两日。
时间迫在眉睫。
过江龙连七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那我得抓紧时间,否则他命不久矣。”
屠洪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但眼中已重新燃起了希望。
赵九缓缓点头:“你们去买药,我去另一个地方。去找那个姓钱的。”
事態非凡,赵九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钱蓁蓁手里必然会有解药,如果屠洪等人在皇宫买药受阻,甚至出了其他的事情,赵九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过江龙死在这里。
他不能允许。
人一定要靠两条腿走路。
“九爷!不可!”
屠洪按住了赵九的肩头,关切道:“那伙人来歷不明,身边高手如云,你方才也受了伤,此去无异於羊入虎口!太险了!”
他看著赵九,语气恳切:“我知道你是云川的兄弟,可这份恩情,我们龙山寨已经还不清了。过江龙他自有命数,我们同生共死多年,他也救了我不少,这事儿该我去,兄弟你刚来,这种险,不值得你去冒!如今江湖险恶,早已是礼崩乐坏人人自危,规矩什么的,你不必自责,你”
“我大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赵九打断了他,眼里露出了一股决绝之色,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掷地有声:“我大哥若是醒著,也绝不会眼睁睁看著兄弟去死。”
他轻轻挣开屠洪的手,目光扫过门外那些神情激动的汉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时间不多,废话少说。我们分头行动。”
“屠三当家,你挑几个精明能干的兄弟,隨我进城。”
“其余人守好山寨,照顾好我大哥!”
一番话说得乾脆利落,不容置疑。
那些龙山寨的汉子,看著这个身形並不算如何高大,却仿佛能將天都给扛起来的少年,一个个眼眶发红,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热血在来回衝撞。
他们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们心里却都烙下了一个念头。
这条命,从今往后,他们欠这个兄弟一条命。
屠洪看著赵九那双写满了不回头三个字的眸子,心头剧震,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这样的人,这世上谁也拦不住。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隨你去!”
半个时辰后,夜色如墨。
几匹快马,借著天上那点寡淡的月色,驰骋在通往潭州府的官道上。
马蹄声碎,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越是靠近潭州城,道上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隨处可见蜷缩在草垛里,衣不蔽体的流民。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像是烧尽了的灰,只剩下一点死气沉沉的白。
还有一些正趴在地上吃著血肉模糊的东西,散发出阵阵恶臭。
他们呆呆地看著赵九一行人从身旁掠过,连伸出手乞討的力气都没有。
偶尔有巡夜的兵丁举著火把懒洋洋地走过。
他们身上的甲冑破破烂烂,手里的长矛锈跡斑斑,看著那些流民,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麻木不仁的嫌恶,仿佛那些不是他们的同族,而是一群碍眼的牲口。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像是烂到了骨子里。
这就是乱世。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生死在这里,比女人更常见,比钱更常见。
人命比官道旁的野草还要下贱。
赵九勒住马韁,看著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一头巨大凶兽般匍匐著的潭州城,城墙高耸,依稀可见点点灯火。
那点点灯火,在那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般微弱,却又透著一股子纸醉金迷的靡乱之气。
他知道,那座城里有他要找的人。
也有他要面对的比龙山寨那场廝杀,更凶险百倍的龙潭虎穴。
他轻轻地抚摸著腰间的刀剑,定唐刀冰冷的触感,让他那颗因愤怒与焦急而狂跳的心,慢慢平復了下来。
他已见过太多这样的廝杀,太多这样的生死,太多这样的绝境了。
一切,都该习惯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神情凝重的屠洪。
“屠前辈。”
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可知,那姓钱的究竟是什么来路”
钱蓁蓁到底是什么人
赵九仍然没有方向。
屠洪迎著他的目光,摇了摇头,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忌惮:“不知。但能让南楚王马希范以礼相待,能让淮上会的云先生那般人物俯首帖耳,能隨手就拿出七个高手当护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天下,我想不出有谁能有如此的能力。”
屠洪和赵九分別,率先带著一眾兄弟进入潭州府。
赵九沉默了。
他望著天边的明月。
契丹人少年。
契丹人隨从。
可钱家和契丹又有什么关係
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让三个劫境高手护卫左右的人,得花多少钱
况且他们主僕之间的关係,並非是用钱可以达到的样子。
钱蓁蓁也是契丹人
可若真是如此,钱元瓘为何会认她做女儿
难不成,这真是一个从开始就布下来的大局
契丹吴越现在又是楚国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闪过,直挺挺地站在了赵九的面前。
赵九凝视著那道黑影,直到他从月光下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弯腰作礼,赵九才看清他的面容。
姜东樾。
“九爷。”
姜东樾仰起头,显得有些窘迫:“是曹大人要我来支援你的。”
赵九勒马,高高俯视著他,自然想起了在炼狱之中他的种种行径,不过听到是曹观起亲自让他来的,赵九也不再多说什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只有你一个人”
“按照您的规格,自然是七人隨行,但这一次曹大人有言,此事需掩人耳目,便派了三人隨行,一人名为『古灼』,根据大人安排,已经在调查蜀地布防图的线索,並且在我和另外一位大人的护送下,安全和潭州府无常使会面。”
姜东樾事无巨细,说话乾净利落,和在炼狱之中的他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本来该是三位无常卒,可其中一位却被替换,说是另外一位大人和您有渊源,她亲自去找了曹大人,说要一同前来。她叫”
说到这里,姜东樾不觉得背后一凛,缓缓转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直挺挺的站在原地,遮蔽了他身后的月光。
而脸上,撕扯出了一个简单的笑容,右手伸出,左右摇摆著,是在和赵九打招呼。
赵九笑了,心情一暖,鬆了口气:“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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