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看上去像个乡下土財主,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男人,只是问了他一句话。
“你想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吗”
他想。
於是他进了影阁,成了影事儿。
他以为,影阁的刀,是斩尽天下不平事的刀。可渐渐地他发现,这柄刀更多的时候,只是某些人手里,用来清除异己的工具。
就像今夜。
那个叫赵衍的男人,究竟为什么非死不可
是因为他想当阁主
还是因为他挡了陈靖川的路
“在想什么”
影一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影十二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又放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看著水中的倒影,轻声问道:“师父,我们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影一沉默了片刻。
月光下,他那张总是如磐石般坚毅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影阁没有对错。”
他的声音,像这林间的夜风,听不出半点情绪:“只有任务。”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前方的黑暗里。
影九看著水中那个依旧迷茫的自己,又是一声轻嘆。
他提著剑,跟了上去。
因为,他也是影阁的人。
这是他的命。
赵衍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失血过多,让他的脑袋阵阵发昏,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他终於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块冰冷的岩石。
他挣扎著抬起头,发现自己竟是跑进了一个狭窄的山洞里。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他靠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瓶金疮药,胡乱地倒在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让他那几乎要涣散的神志,又清醒了几分。
他攥紧了手里的剑,守在洞口。
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很快,洞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他们停在了洞口,没有贸然进来。
“嘖嘖嘖,真是只狡猾的老鼠,居然还给自己找了个窝。”
影六那娇媚入骨的声音,在洞外响起,像一把小鉤子,挠得人心头髮痒。
“出来吧,阁主。你若是肯乖乖出来,姐姐我保证,让你死得舒舒服服的。”
赵衍没有理会。
他只是將自己的呼吸,调整到最平缓的状態,积蓄著最后一点力气。
洞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隨即,陈靖川那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衍。”
他像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敘旧:“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出来吧,我们谈谈。”
“谈你妈!”
赵衍终於开了口:“成王败寇,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他妈的亲自进来。”
陈靖川笑了,笑声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讥誚:“这影阁,本就该是我的。你永远都成不了,现在出来,像当初摇尾乞怜跟著庞师古一样跟著我,或许,我可以饶你一条命。”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一块被淬了火的冰,又冷又硬:“否则,我只能给你一条,这世上最残忍的路了。”
“你这个疯子!”
赵衍和他对骂著,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发泄著心中的不甘与愤怒,也拖延著时间。
有人会来救他。
陈靖川也失了耐心。
“看来,不给你点顏色看看,你是不会乖乖出来了。”
他冷笑一声:“来人,把邢灭给我带上来!”
赵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很快,洞外便传来了一阵拖拽的声音,和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是邢灭。
“赵衍,你看看这是谁”
陈靖川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为了你,他可是连命都不要了。现在,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救他的机会。你出来我放了他。如何”
赵衍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早已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与他,没什么交情。我只为权財,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是吗”
陈靖川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洞悉一切的瞭然:“那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宋瀟瀟的女人”
赵衍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可他依旧强撑著,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你杀了她吧。一个女人罢了,和我有什么关係”
“杀了她”
陈靖川深吸了一口气:“她那么好的一个女人,我怎么捨得杀了她呢我只是让人好好地照顾著她罢了。”
赵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双总是阴冷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能把人活活烧成灰的火。
可他还是忍著那股子几乎要將他理智吞噬的噁心与狂怒,一字一顿道:“我不在意!”
“呵呵,你能坚持多久呢”
陈靖川的声音,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在洞外幽幽迴荡。
赵衍当然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他的血还在流,他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乾。
“既然大家都饿了,不如就地取材。”
陈靖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拿邢兄涮个火锅,暖暖身子,如何”
说著,便是一声利刃出鞘的轻响。
“住手!”
赵衍再也忍不住了,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嘶吼著从那狭窄的洞口里冲了出来!
他衝出来的瞬间,便被八道身影,死死地围在了中央。
结束了
赵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穿云而来!
那箭矢带著撕裂永夜的尖啸,像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影九那柄即將斩落的阔刀之前!
强大的力道,震得影三虎口发麻,阔刀险些脱手飞出。
夜空中,一道清冷的女声隨之传来,如山巔冰雪,凛然不可侵犯。
“陈靖川,你的对手是我。”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一道倩影悄然屹立。
月光下,她一身白衣,胜雪三分,手持长弓,宛如降世的仙子。
陈言玥。
而她的身后,是淮上会漫山遍野的火把,如同一片倒悬於大地的星河,將这片原本被死亡笼罩的山林,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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