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让姜东樾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做好了转身离开的准备。
可赵云川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赵云川绕过那张宽大的书案,走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对著他,这个衣衫襤褸的信使,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这是一个平辈论交的礼节。
姜东樾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若尊驾不弃。”
赵云川的声音,温和,诚恳,不带半分施捨,像一股暖流,瞬间衝垮了姜东樾心底那道用自卑与屈辱堆砌了多年的冰冷堤坝。
“龙山寨,缺个当家的。”
“可否留下来。”
他
当家的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一个在底层泥潭里挣扎求活的丧家之犬。
他凭什么
就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头晕目眩,不知所措的时候,赵云川又做了一件,让他毕生难忘的事情。
他伸出手,將桌上那四本足以让整个江湖都为之疯狂的绝世典籍,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码好。
然后,一併推到了姜东樾的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仿佛他送出的,不是能换来一座城池的无价之宝,而只是几本不值钱的閒书。
姜东樾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四本书上。
《卫公图谱》。
《天行十八诀》。
《金作嘆》。
还有一本,他没看清名字。
可那都不重要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书页的边缘。
那触感,带著一丝纸张特有的温润,和一股淡淡的墨香,瞬间窜遍全身。
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像一片在狂风中被撕扯的落叶。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使不得”。
想说“我何德何能”。
想说“这太贵重了”。
可他的嘴唇,只是徒劳地哆嗦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股滚烫的,他早已遗忘了是什么滋味的液体,毫无徵兆地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眼前那张带著温和笑意的脸,那盏摇曳的烛火,那四本厚重的典籍,都化作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影。
他的人生,像一卷被隨意丟弃在角落里,早已蒙尘的破旧画轴。
上面画满了屈辱,画满了卑微,画满了在黑暗中无声的嘶吼与挣扎。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愿意为他展开这卷画轴,拂去上面的尘埃,然后,用最郑重的笔墨,为他添上一笔希望。
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话,他曾在书里看过。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可笑。
他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只为自己活。
所谓的忠诚,所谓的道义,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可现在,他懂了。
他真的懂了。
那不是枷锁。
那是一种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种足以让一个早已心死的人,重新燃起烈火的东西。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屈辱,也不是因为畏惧。
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感激。
他將那四本书死死地抱在怀里,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低下头,將脸深深地埋进那粗糙的牛皮纸封皮里。
压抑了多年的,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与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剧烈的哽咽。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赵云川却仿佛听见了他所有的心声。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看著这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不耐,只有一丝淡淡的瞭然。
他知道。
从今夜起,龙山寨,多了一位,可以託付性命的兄弟。
而他自己,也多了一把足以斩断这乱世的刀。
“好。”
这一个字,仿佛代表了姜东樾前半生所有的屈辱。
他望著赵云川,露出了一个肯定的笑容。
寒风凌冽。
大雨毫无徵兆地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像一场仓促的葬礼。
拓古浑喘著粗气站在原地。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握著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虎口处早已裂开,滚烫的鲜血混著冰冷的雨水,顺著那柄诡异的骨刃刀柄,一滴一滴蜿蜒流下。
痛。
不是皮肉之痛。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仿佛五臟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撕扯的剧痛。
他方才挥出了第二刀。
那一刀,是他踏入中原以来最强的一刀。
是他燃烧了自身部分精血,糅合了朵里兀师门最霸道秘法,足以斩断山岳,喝退江河的一刀。
可就是这样的一刀。
在那个男人面前,却脆弱得像一张被风吹破的窗户纸。
易先生只是打出了一掌。
普普通通的一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劲风都未曾带起。
就像一个长辈,在隨意地拍去晚辈肩头的尘土。
然后。
他那足以惊神泣鬼的刀势,便如烈日下的初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彻彻底底,乾乾净净。
一股沛然莫御,却又温和得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力量,顺著刀身传递而来,轻而易举地衝垮了他体內所有引以为傲的经脉防线。
那一掌,甚至没有真正碰到他。
仅仅是掌风。
就足以让他几乎拿不住自己手里这柄被誉为噬魂的宝刀。
他终於明白了。
明白自己和真正的化境大宗师之间,那道如同天堑鸿沟般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不是技巧的差距,也不是內力的差距。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是萤火与皓月。
是螻蚁与神龙。
“现在你可还要再出第三刀”
易先生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轻轻拂过这片被死亡与血腥浸透的山林。
可听在拓古浑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寸寸碎裂。
他苦笑了一声,嘆了口气:“看来,我也得找些帮手了。”
细碎的脚步声落在泥泞之中。
影阁最顶尖的战斗力,如大雨落在地上。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易先生。
易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淡然的笑容,似乎並不太把面前的人当回事。
“哥。”
影五突然嘆了口气,她不知从哪已拿出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望著天空,呢喃道:“你若是不来,我们几个可能真的打不过他。”
易先生面色一怔,猛然回头。
大雨中。
大雾中。
一个孤独的身影,缓缓走出了阴霾。
“老易。”
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张满是疤痕的脸:“你还记得我么”
易先生的脸上已是震惊,他张了张嘴,指著来人:“你”
“我现在叫。”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露出了一个可怖的笑容:“影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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