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仿佛能將一切都冰封的死寂。
他也能察觉到她指尖那不易察觉的,微微的颤抖。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陈言玥如释重负般地鬆了口气,刚想起身收拾,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抓住了。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不敢动弹分毫。
那只手並没有用力,掌心却乾燥而有力,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度,透过她单薄的衣袖,一点点地传递了过来。
“你”
赵九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
“今后有什么打算”
陈言玥的身子,在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打算
你问我吗
要死的人是你,出事的人也是你,你居然会来问我的打算
你自己没有打算吗
你不会自私一点
这两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她內心最脆弱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倔强的眸子里,一片茫然。
师门已毁。
恩师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信仰,那座支撑著她活了二十年的精神殿堂,早已在金银洞那个血色的夜晚,崩塌得连一片瓦砾都不曾剩下。
天下之大,她竟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她还能有什么打算
她能去哪里
她还能做什么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徵兆地从她那双茫然的眸子里滚落而下,砸在了赵九的手背上。
那温度竟有些烫人。
赵九抓著她手腕的手微微紧了紧,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有安慰她。
也没有说什么一切都会过去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眸子里映出的那份无助与脆弱。
很久。
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依旧是那般沙哑,却带著一种仿佛能穿透一切迷茫的平静。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这不是安慰。
更不是鼓励。
这只是一个陈述句,一个他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后,得出唯一一个冰冷而残酷的道理。
陈言玥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看著他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看著他那双即便是沦为了废人,即便是躺在这里等死,依旧亮得像寒夜里最孤傲的星辰的眸子。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和这个经歷过无数人间苦难的男人相比,自己的那点痛苦,那点迷茫,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矫情。
他还活著。
哪怕是以一种最屈辱,最痛苦的方式活著。
他都还活著。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她的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冲刷著她那颗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心。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又坚定的光。
“我”
她刚想说些什么。
一个带著几分玩味笑意的声音,却毫无徵兆地从门口响了起来。
“哟。”
“我这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耶律质古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她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屋子里这气氛有些微妙的两人。
“一个捨生忘死的餵药,一个抓著人家姑娘的手不放。”
她的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一对患难与共的小夫妻啊。”
陈言玥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烧过一样。
她触电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慌乱地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赵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鬆开那只还残留著少女体温的手,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了门口那个笑意玩味的女人。
耶律质古迈著优雅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那身华贵的胡服与这间简陋朴素的木屋显得格格不入。
她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锐利的男人:“看来药王那老傢伙的医术,確实名不虚传。”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看似隨意地在赵九那布满了狰狞伤痕的胸膛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动作带著几分曖昧的挑逗。
指尖的触感冰凉,却又像带著某种无形的电流,让赵九的身子,在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紧绷了一下。
“伤得这么重,居然还能有力气抓著小姑娘的手谈情说爱。”
耶律质古吃吃地笑著,那笑声像银铃,清脆悦耳,却又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赵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不起半分波澜。
他知道,这个女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为了来看他和陈言玥上演什么才子佳人的戏码。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带著明確的目的性。
“你想要什么”
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却直指核心。
耶律质古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收敛了些许。
她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一只正在审视自己猎物的狐狸。
“聪明人。”
她讚许地点了点头,收回了那只还在他胸口流连的手:“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她绕著床边踱了两步,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种將一切都掌控在股掌之间的感觉。
“你好好养伤。”
她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味十足的笑容:“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风花雪月的。”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那声音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冰刀,狠狠地扎进了屋子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里,將它搅得粉碎:“你真正的价值,还远远没有体现出来。”
价值。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心头一凛。
陈言玥猛地抬起头,那张还带著几分羞涩红晕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这个女人救他们,根本不是出於什么善心,更不是什么所谓的合作。
在她的眼里,他们只不过是两件还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是有价格的货物。
耶律质古似乎很满意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她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男人,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尤其是你,赵九。”
“你的价钱,可是很贵的。”
说完,她再不看两人一眼,转身便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出了这间让她觉得有些气闷的屋子。
高跟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噠、噠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
屋子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可那份寂静,却再没了先前的曖昧与温情,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压抑。
赵九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身旁那个少女投来带著几分担忧的目光。
他也能听到自己那颗在胸腔里沉重而无力的心跳。
他知道,这片刻的安寧,终究只是一场虚假的幻梦。
这与世隔绝的忘忧谷,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这只是一座更大,也更华丽的囚笼。
而他们,就是被关在这座囚笼里,等待著被明码標价,等待著被送上另一场生死赌局的
囚徒。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