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怕你一头扎进大辽的陷阱,死在朵里兀的手里,丟尽了我们中原江湖的脸面。”
凌海沉默了。
他没有去爭辩自己能否杀死赵九。
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过了逞口舌之利的年纪。
对方既然能点出朵里兀这个名字,便说明其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大辽那位化境大宗师,確实是个棘手的存在。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赵九在哪儿”
易杯酒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他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成都。”
易杯酒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海静静地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只空空如也的面碗,久久没有动弹。
成都。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一个將他所有计划都彻底打乱的答案。
他的脑海里,无数念头翻涌。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自己的局,还是一个针对赵九的局
亦或两者皆是
易杯酒的话,他信了几分
那个叫朵里兀的辽国宗师,又在这场局里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
良久。
他缓缓起身,將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孤高而决绝的背影。
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
他凌海,都將一往无前。
幽州城外,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正沿著官道缓缓南行。
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泥土,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易杯酒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风沙中愈发模糊的雄关轮廓,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放下车帘,车厢內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也让他看清了车厢里的另一个人。
那人靠坐在软垫上,穿著一身素净的儒衫,气质温文尔雅,看上去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的腿上,竟躺著一个容貌娇俏的少女,那少女双目紧闭,似乎早已睡熟。
而那书生,手中正捏著一支极细的眉笔,为腿上的少女精心描眉。
马车顛簸,可他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笔下的线条流畅而精准,没有半分颤抖。
这人,正是桑维翰。
而在他怀里的,是百花。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易杯酒,只是专注地描绘著那弯新月般的眉形,声音淡然地响起。
“都说了”
“都说了。”
易杯酒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驱散身上的寒意:“他会不会信我”
桑维翰笑了。
他终於完成了最后一笔,满意地看著少女那张本就娇美的脸,因这对完美的眉毛而更添了几分灵动。
他放下眉笔,这才抬起眼,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闪烁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说,他就一定会信。”
“为什么”
易杯酒还是有些不解。
“因为比起一个虚无縹緲的赵九,一个实实在在的辽国宗师朵里兀,更能激起他凌海的好胜心与危机感。”
桑维翰的语气,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宗师的骄傲,不允许他被人当猴耍。比起被赵九欺骗,他更无法容忍自己可能成为辽国人阴谋中的一颗棋子。所以,他寧可信其有也不会信其无。”
易杯酒恍然大悟,隨即又问:“那这一次,赵九一定会死”
桑维翰轻轻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悲悯。
“我家大人要他死,他自然是要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要杀赵九,光靠一个凌海可不够。”
桑维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一把出鞘的利剑:“这一次,得添油加醋,將所有想要赵九命的人,都请到成都去。”
“给他来一锅烩了,才算热闹。”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森然。
“现在,赵九將现身成都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四面八方。”
“淮上会那些急於报仇的残党,影阁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大唐那位急於平定蜀地,却又投鼠忌器的皇帝,还有天下楼、大理寺”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易杯酒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甚至江北门,如今都想要他的命。”
桑维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热气,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无常寺这棵树长得太快了,快到已经碍了所有人的眼。不將它连根拔起,谁都睡不安稳。”
易杯酒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与凌海爭斗了一生的男人,那个曾经將淮上会带到鼎盛的梟雄。
“父亲生前,最担心的並非是赵九。”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而是”
桑维翰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替易杯酒说出了那个名字。
“曹观起,对么”
他放下茶杯,那双温和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冰冷而锐利的火焰,像两颗划破夜空的流星。
“这一次,我便来告诉他。真正的棋,到底该怎么下。”
他捧著百花的脸:“有些人,自己以为做了一些谁都能做的事,便目中无人起来。唉,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个气性,我得给他好好上一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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