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雨里。
那声音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足以让整个院子的肃杀之气都为之凝固的重量。
来的人只有一个。
甚至没有带武器。
可当他的身影从院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显现时,赵九便知道,这个人比方才那群手持利刃的死士加在一起,还要危险百倍。
他没有看赵九。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落在那位挣扎著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的孙瘸子身上。
他凝视著他。
从院门口,一步一步,走到孙瘸子的面前。
他很高大,那是一种近乎於压迫性的高大,隨著他脚步的临近,他投下的影子,便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一点一点,將孙瘸子那瘦弱的身躯完全吞噬。
到最后,孙瘸子几乎要將头颅扬到极致,才能堪堪看到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让赵九感到意外的是,面对这如山般沉重的压迫感,孙瘸子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久別重逢般的笑容。
那笑容里苦涩释然,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龙爷。”
他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发自肺腑的尊敬。
被称作龙爷的男人伸出那只宽大厚实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孙瘸子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掸去一件珍贵瓷器上的灰尘。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瘸子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惊慌。
“我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所以当我决定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
“如果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的手里。”
狄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涟漪。
“你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出现在这里”
孙瘸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撩开了自己那条早已残废的裤腿。
裤腿之下,赫然绑著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
他解下短刀,那柄刀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嗡嗡轻鸣。
他將刀紧紧地攥在手里,力道之大,让指节都有些发白。
“董璋已经人神共愤了。”
孙瘸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著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他下令三日后,城中所有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无论男女,尽数抓捕做成乾粮。”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的腥味:“虽然我知道,那个叫夜龙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瘸子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一簇在狂风中决不熄灭的火焰:“但这一次,我还是想帮他一把。”
狄龙沉默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著孙瘸子,看著他眼中那份不惜一死的决绝。
很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哈哈哈哈!”
孙瘸子突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笑声在这死寂的院子里迴荡,带著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苍凉与豪迈。
“我这条命,本就是龙爷您给的。”
他收住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坦然。
“杀了,便杀了。”
狄龙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有无奈有惋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他终於不再看孙瘸子。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如山般的身影,第一次正对著那个从始至终都安然坐著的少年。
他的目光,如两把无形的利剑,落在了赵九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加令人心悸。
那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一种上位者对闯入自己领地的未知生物的审视。
“这是谁”
孙瘸子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地给怀里橘猫顺著毛的少年。
橘猫逆著舔,他就顺著摸,仿佛这世上已没有比给猫顺毛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眼里似乎没有这个鼎鼎大名的狄龙。
孙瘸子那双刚刚还闪烁著决绝光芒的眼睛,此刻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穷秀才。”
“是个蠢货。”
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这个蠢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是欠了別人一碗麵,我让他滚,他不听。非要进来报恩。”
孙瘸子的话带著几分刻意的轻蔑,像是在描述一只不小心闯进屠宰场的羔羊。
“哈哈哈哈!”
那被称作狄龙的男人,在听到这句话后,竟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味,瞬间衝散了院子里那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迈开大步,径直走到了赵九的面前。
他没有半分架子,竟一屁股坐在了赵九身旁那张满是尘土的石凳上,那张本就拥挤的石凳,被他魁梧的身躯一占,顿时显得更加逼仄。
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搭在了赵九的肩膀上,那动作,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熟稔与霸道。
他凑过那张稜角分明、写满了风霜的脸,一双虎目炯炯,饶有兴致地盯著赵九。
“你真的为了一碗麵,就敢闯进这种地方来报恩”
他的声音带著笑意,也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抚摸著怀里那只橘猫的手,停顿了一下。
“倒也不是报恩。”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只是这碗面金贵。所以,只能帮他一把。”
“好!”
狄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用力地拍了拍赵九的肩膀,那力道之大,若是换了寻常人,怕是半边身子都要被拍麻。
“我狄龙就喜欢你这样讲义气的人!”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狄龙的小兄弟!”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带著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豪气。
“在这锦官城里,你提我的名字。”
“没人敢动你!”
这话他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一种承诺。
也是一种宣告。
赵九的目光,从他那张写满了豪迈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上。
他终於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就是狄龙”
“不错。”
狄龙回答得乾脆利落,脸上带著几分自得。
赵九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
隨即,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问题很轻,很缓,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下。
“你就是董璋的四使之一”
笑声。
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狄龙脸上那豪迈的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抹去了,只剩下一种骤然凝固的错愕。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乾。
那刚刚还带著几分暖意的夜风,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那搭在赵九肩膀上的手,不再是兄弟间的亲热,而变成了一只沉重如山的铁钳,那股强大的力道,几乎要將他的锁骨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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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龙没有回答。
可他那双刚刚还闪烁著欣赏光芒的虎目,此刻却缓缓地眯了起来。
那里面所有的温度,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锐利,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那是一种猛兽在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他看著赵九,看著这个刚刚还被他视作有趣玩物,甚至想要收为小兄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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