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针脚里没有杀气。”
赵九抬起头,看著那无数根悬在自己面前的夺命丝线,声音依旧平静。
“你想回家。”
“可是那场大火太大,烧断了你的归路。”
“所以,你把自己变成了一阵风。”
“因为风,是没有家的。”
苏轻眉怔怔地看著那个平安符。
那是她在那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那是她对自己仅存的一点善念的寄託。
眼前的这个男人,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装,看透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眼中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萧索。
她手腕一抖,漫天的丝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自为之。”
她冷冷地丟下这四个字,再不看赵九一眼,转身走入雨幕。
只是这一次,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再那么挺拔,不再那么不可一世。
反而透著一股浓浓的孤寂,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孤雁。
黑甲骑隨著她的离去,如潮水般撤走。
古庙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是那空气中残留的冷香,却久久不散,像是在提醒著眾人,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梦境。
孙瘸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背后的衣衫早已湿透。
他看著那个坐在门槛上,依旧在逗弄著橘猫的少年,眼中的神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她她到底是谁”
孙瘸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颤。
赵九將那个平安符还给了小女孩,看著小女孩紧紧將它攥在手心,如获至宝的样子。
他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狄龙沉默著走了过来。
他看著赵九,眼神极其复杂。
“你是怎么知道江南织造府的事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秘闻,早已被尘封在歷史的灰烬中,鲜有人知。
赵九没有回答。
无常寺的西宫,仅知天下事。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橘猫。
橘猫似乎很喜欢那个平安符的味道,一直往小女孩的手边蹭。
“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
赵九忽然又问起了那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狄龙和孙瘸子都愣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危机刚刚解除,更大的阴影还在后头,董璋的召见就在眼前,这可是真正的鸿门宴。
你竟然还有心思给猫起名字
可赵九似乎並不在意他们的反应。
他看著那个小女孩,看著她手里紧紧攥著的“平安”二字。
他笑了。
那笑容很暖,像是拨开了漫天的阴霾,露出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他轻轻地挠了挠橘猫的下巴。
“就叫它平安吧。”
“因为有些人,哪怕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里头,还是想求个平安的。”
“对吧”
他抬起头,看向狄龙。
那一刻,狄龙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面前,无处遁形。
“平安。”
狄龙咀嚼著这两个字,嘴里泛起一丝苦涩。
在这座即將沦为绞肉机的锦官城里,给一只畜生起名叫平安,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不好。”
狄龙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沉闷:“我见过很多叫平安的人,可他们最后都没有找到平安。”
雨停了,但天还没晴。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狄龙捡起地上的血色披风,重新披在肩上。
那一瞬间,那个温和给难民施粥的汉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火使狄龙。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稍微有些佝僂。
他的內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打一场生死较量的仗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一日会死。
他的真气已经像是枯井里的水一样没有了源头。
每一天,都似乎是最后一天。
“我得走了。”
狄龙看著赵九,眼神里带著一种决绝:“董帅的命令,没人能违抗。我去领那顿板子,也许还能有些別的变数。”
他没有明说,但谁都听得出来,他是要去探一探这场针对赵九的杀局,到底布到了什么程度。
赵九站起身,怀里抱著刚刚有了名字却又没了名字的橘猫。
它很乖,趴在他的臂弯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似乎对即將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我也该走了。”
赵九的声音很轻。
孙瘸子一惊,连忙爬起来:“你要去哪现在外面全是抓你的人!”
赵九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古庙,又看了一眼那些满脸惊恐、却因为平安符而稍稍安心的难民。
“庙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风已经刮起来了,躲是躲不掉的。”
他转过头,看向狄龙,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锋芒。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夜龙。”
狄龙的身体一僵。
赵九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狄龙那宽厚的肩膀。
“现在我告诉你。”
“我不是夜龙。”
“我叫赵九。”
“一个来要债的人。”
“告诉董璋让他把脖子洗乾净。这满城的血债,我得一笔一笔跟他算。”
说完,他抱著猫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出了庙门,走进了那片苍茫的夜色之中。
狄龙呆呆地立在原地,看著那个瘦削的背影逐渐远去。
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要巍峨。
“疯子”
孙瘸子喃喃自语,眼里却闪烁著一种名为崇拜的光芒。
“真是个疯子。”
可他们却忽然对视。
“赵九他说他叫赵九”
“天下第一的那个赵九”
“夜龙不是赵九”
“不对夜龙就是赵九!”
锦官城的夜,是那种带著湿气的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望江楼上那明明灭灭的灯火,像一只只窥视人间的鬼眼。
赵九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
橘猫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压抑,把头缩进了赵九的怀里。
“別怕。”
赵九轻轻抚摸著它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这世道虽然黑,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种死寂的街道上,依然清晰可闻。
他嘆了口气。
耶律质古果然没有骗他。
想杀光所有欺负人的人,总是要费些力气的。
可他不做,又有谁去做呢
忽然。
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陈言玥也像是一阵风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她的手里,还是那把剑。
赵九没有问她怎么进来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而是又嘆了口气:“你不该来的。”
陈言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死在这里。”
赵九问:“她没有带你走”
陈言玥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即便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盯著他,他关心的却永远都是別人:“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事情,是怎么活到明天早上,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你么”
“我是个杀手。”
赵九低著头,他虽然看著橘猫,可早已洞悉了周围所有人的位置,他们確实是在盯著自己,可没有一个人敢先出手:“我只关心,我要杀的那个人在哪里。”
陈言玥走到他面前:“我陪你。”
赵九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从不会劝说別人做任何事,在他的世界里,每个人的决定都是他的意志所决定的,他尊重任何一个人,也尊重他们的决定。
他仰起头:“这条路很长。”
“我陪你走。”
陈言玥的眼里无比坚定,她似乎早已做好了准备,早已做好了打算,甚至连生死,都已经决定好了:“无论多远,我都陪你走。”
“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
赵九摸了摸橘猫。
橘猫仰起头,看向了陈言玥,这是它第一次在意赵九以外的人。
陈言玥仰起头看向天空:“你看,蜀地多云大雾,但天上总有一颗星星亮著,你知不知道它叫什么”
赵九也看向灰濛濛的天,確实有一颗亮著的星:“无常榜里没有记载,我不知道。”
“北落师门。”
陈言玥摸了摸橘猫的脑袋:“好不好听”
橘猫叫了一声,趴在了陈言玥的肩膀上,將身体缩成一团,稳稳地趴了下去。
赵九看向苏轻眉离开的方向:“董璋没把我当回事,大张旗鼓的来其实是为了接走狄龙。”
“他是怕你杀了狄龙,但丝毫不担心你能杀了他,他甚至懒得派人杀你。”
陈言玥眉头蹙起来:“还是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赵九的目光迟疑了半晌,半张著的嘴忽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陈言玥不解:“你明白什么了”
赵九的笑展开时,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你饿不饿”
“啊”
“我问你饿不饿”
“饿啊”
“我请你吃饭。”
赵九转头,带著笑意:“你能不能喝酒”
“能。”
“能喝多少”
“捨命陪君子。”
陈言玥也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笑出来。
但她总觉得,无论刀山火海,还是满路荆棘,当这个男人笑起来的那一刻,似乎一切都不再让人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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