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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质问(1 / 2)

夜色浓稠得像一坛化不开的墨,將锦官城的每一条巷弄都死死封冻。

易杯酒没有直接衝进那座灯火通明的醉仙楼。

他在街角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停了下来。

背靠著冰冷且粗糙的青砖墙壁,大口大口的喘息声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只刚刚挣脱了锁链尚在痉挛的野狗。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滴落,混杂著额角的冷汗,滑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桑维翰的话像是一把把带著倒刺的鉤子,在他的脑海里来回拉扯。

“棋子。”

“弃子。”

“蠢货。”

易杯酒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砖缝里,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与雨水混在一起。

但他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

那並非是疯魔的笑容,而是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以后要走的路,也看到了未来的一切。

“呼——”

易杯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那颗几乎要炸裂的心臟冷却下来。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很舒服。

很爽快。

心惊肉跳。

他喜欢这样的刺激。

他喜欢追求刺激。

他希望他的人生里,全部都是这样的刺激。

他闭上眼,浮现出淮上会那一面面倒下的旌旗。

再睁开眼时,喜悦竟奇蹟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深沉悲愤与决绝孤傲的神情。

他伸手,极慢、极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將领口抚平,將袖口的血跡掩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桑维翰手中失控的疯狗。

他是淮上会的少主。

是那个背负著血海深仇,孤身一人前来向天下第一问罪的孝子。

既然是戏台,那就得有人唱戏。

桑维翰想看戏,那他就唱一出大戏,一出足以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绝唱。

他迈开步子,走出了阴影。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像一桿折不断的枪,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吞噬了无数目光的醉仙楼。

掌柜的刚从二楼连滚带爬地下来,正缩在柜檯后面擦著满头的冷汗。

大门处的风铃忽然响了。

那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掌柜的猛地抬头,只见一个浑身湿透、却气度森然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刚想开口阻拦,或者是说些什么场面话,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杀气,却比杀气更让人心寒。

那是死灰中復燃的一点余烬,烫得让人不敢直视。

易杯酒没有理会掌柜那惊恐的眼神,甚至没有朝柜檯看上一眼。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梯。

“篤、篤、篤。”

靴底踩在厚实的木板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鼓面上。

他走得很慢。

每上一层台阶,他身上的气势便积蓄一分。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的那一瞬间,这股气势达到了顶峰。

二楼很空。

除了临街露台那一张摆满了酒罈的桌子,其余的地方空荡荡的,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肃杀的尘埃味。

赵九和陈言玥坐在三楼。

这里是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层。

发生什么,他们都知道。

谁控制不住自己,也可以直接衝上去。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走向了二楼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扇窗。

那是最显眼,能被街对面那些窥探的目光所捕捉到的位置。

他在窗边坐下。

动作从容,带著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落魄。

“店家。”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穿透力,在空旷的楼层里迴荡。

楼下的掌柜哆哆嗦嗦地探出头,不敢上来,只能派了个胆子稍大的伙计硬著头皮跑上去。

“客客官”

伙计站在离易杯酒三丈远的地方,腿肚子直转筋。

“酒。”

易杯酒没有看他,目光始终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最好的剑南烧春,来一坛。”

伙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赵九那桌堆积如山的酒罈,咽了口唾沫:“是还有呢”

“一碟茴香豆。”

“啊”

伙计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销金窟一般的醉仙楼,点最贵的酒,却只配一碟最廉价、只有街边脚夫才吃的茴香豆

“去。”

易杯酒的声音冷了一分。

伙计不敢再问,如蒙大赦般逃下楼去。

很快,酒和豆子都端了上来。

易杯酒拍开泥封。

那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溢出,与空气中赵九那边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分庭抗礼。

他没有用碗。

而是直接提起酒罈,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吞刀剑。

他重重地將酒罈顿在桌上,伸手抓起几颗乾瘪的茴香豆,扔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著。

那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在这死寂的二楼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就那样坐著。

自斟自饮。

他的目光像一只盘旋的鹰隼,透过大开的窗户,扫过楼外那些隱藏著杀机与贪婪的黑暗角落。

他在看。

也在被看。

他在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清他的脸,看清他的恨,看清他此刻坐在这里的意义。

街对面的茶肆屋顶,雨后的瓦片湿滑冰冷。

几名影阁的探子,此刻正像是几只受了惊的壁虎,紧紧贴在飞檐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当易杯酒出现在窗口的那一刻,为首的一名探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迅速打出一个手势。

【那是谁】

旁边的同伴眯起眼,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认了片刻,隨即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手指飞快变幻。

【不知道。】

【终於等到傻子了】

【太好了,我他妈快饿死了。】

探子们面面相覷。

易杯酒的出现,就像一颗意外落入棋盘的石子,彻底打乱了原本微妙的平衡。

按照影阁的计划,今晚是坐山观虎斗,等赵九和董璋的人拼个两败俱伤。

可现在,这只復仇的孤狼突然闯入,而且看那架势,分明是要当场发难。

【要不要上报】

【来不及了。盯著他,看他想干什么。】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长街上炸开。

那只盛满了剑南烧春的酒杯,被易杯酒狠狠地摔出了窗外。

瓷片在青石板上迸溅开来,像是炸开了一朵白色的骨花。

酒液泼洒在半空,混著未乾的雨气,瞬间被风扯碎。

楼上赵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楼下那几百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也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僵局,破了。

易杯酒一只脚踩在窗框上,整个人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他满脸通红,那是醉意,也是恨意。

他对著那漆黑一片、仿佛空无一人的长街,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

“没人吗”

“这诺大的锦官城,这號称藏龙臥虎的中原武林,就他妈的没有人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破锣般的粗糲,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迴荡,撞进每一个角落,撞进每一个躲在阴影里自以为是的武林高手的耳朵里。

“老子一个人坐在这儿!”

易杯酒指著自己的鼻子,身体摇摇晃晃,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下去。

“楼上!三楼!坐著那个杀了我爹的赵九!那个天下第一的赵九!那个你们做梦都想杀,做梦都想踩著他脑袋上位的赵九!”

“他就在那儿!”

“老子就在这儿!”

“我们就在这儿把酒摆好了,把脖子洗乾净了!”

易杯酒猛地挥手,指著楼下那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唾沫星子横飞。

“可你们呢”

“一个个像是还没断奶的娃娃,躲在娘胎里不敢出来”

“还是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群只会拱食的猪玀。

“你们不是人”

“你们就是一群只会缩在壳里,连头都不敢露一下的王八!”

“缩头乌龟!”

最后这四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著石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詡名门正派的大宗师脸上。

死寂。

更加可怕的死寂。

街对面的茶肆里,那几个影阁的探子面面相覷,手指飞快地比划著名,眼神里全是看疯子的惊愕。

只有百花。

她的眼睛有些痴了。

而那间早已熄灯的绸缎铺二楼,淮上会的大长老死死地捂著断臂长老的嘴,那个只有一条胳膊的老人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易杯酒没有停。

他也不想停。

既然疯了,那就疯到底。

他抓起桌上那坛剩下的酒,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水顺著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冰凉,却浇不灭他心里的火。

“怎么不服气”

“不服气上来啊!”

“赵九在三楼,你们怕死,不敢去,我理解!”

“毕竟那是能杀宗师的狠人,你们这群废物去了也是送菜!”

“可老子在二楼啊!”

易杯酒拍著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老子就是个二流货色!”

“你们连老子都不敢见”

“连上这二楼,和我易杯酒喝上一杯酒的胆子都没有”

“那就滚!”

“滚回你们的狗窝去!別他妈在这儿丟人现眼!还要抢什么天下第一抢这锦官城的夜壶去吧!”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街对面的阴影里炸响。

紧接著,一道身影如同苍鹰搏兔,带著一股刚猛无匹的劲风,直接撞碎了茶肆的木窗,凌空虚渡,在雨后的夜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轰!”

那人重重地落在醉仙楼二楼的露台栏杆上。

脚下的楠木栏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来人身材魁梧,穿著一身绣著金色滚边的黑袍,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扫帚眉,一双眼睛里精光四射,正死死地盯著那个醉醺醺的年轻人。

江北门宗师,凌海。

他终於忍不住了。

作为江北门的门主,成名三十年的大宗师,他在江湖上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备受尊崇

今日他已经忍著噁心在这满是霉味儿的破茶楼里趴了二十四个时辰。

可现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竟然敢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是缩头乌龟

这口气若是忍了,他凌海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他江北门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好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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