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眉正在擦拭她的长剑,剑身在烛火下反射著寒光。
“九爷,消息传回来了。”
车帘被掀开一角,一个穿著夜行衣的身影鬼魅般闪现,单膝跪在车辕旁。
夜游。
“讲。”
赵九头也没抬,手指轻轻梳理著猫毛。
“利州城內已乱,张虔釗斩杀了两名校尉,正在全城搜捕所谓的內奸。”
夜游的声音低沉而迅速:“不过,死牢那边传来消息。有一个叫赵普的犯人,並未被杀,反而被张虔釗奉为上宾,请到了书房密谈。”
“赵普”
赵九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很陌生。
“查清底细了吗”
“查清了。此人是常山人,他的曾祖父在唐末任三河县令,祖父赵全宝,在唐末任澶州司马,父亲赵迥时任相州司马。前几年卢龙节度使赵德钧连年征战,赵迥不堪战乱,举族迁居常山,由此定居。因为人狂傲,且多次顶撞上司,被张虔釗厌弃,前几日因劝降而被下狱。”
夜游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据狱卒回报……此人在狱中曾言,城外唱戏之人,乃是攻心的高手。他还说……这人不是將军,不是文士,而是杀手……”
赵九摸猫的手停了下来。
苏轻眉倒吸了一口气。
“他还说……此局虽妙,却少了一把火。若无城內知己接应,这戏唱不圆满。”
赵九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也是高山流水的惊喜。
“知己……”
赵九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好一个知己。”
他算计了张虔釗的性格,算计了蜀兵的思乡之情,甚至算计了风向。
但他唯独没算到,这利州城的死牢里,竟然还藏著这样一条潜龙。
一个未谋面,却能读懂棋局的人。
“有点意思。”
赵九小心翼翼地把北落师门放在软垫上,起身走到书案前。
“孟昶刚才是不是在问,什么时候攻城”
苏轻眉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已经派人催了三次了。张虔釗虽然军心散了,但毕竟还没开门。这么耗下去,太子怕生变。”
“是该添把火了。”
赵九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但他並没有写什么劝降的陈词滥调,也没有写什么威胁的狠话。
他只是在纸上,写了半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没头没脑的话。
那是《论语》里的一句。
“既来之。”
只有这三个字。
没有下文。
“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原本的句子。
但赵九只写了一半。
“这是什么意思”
苏轻眉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脸茫然:“这算是劝降信”
“这是题。”
赵九放下笔,吹乾墨跡,將信纸捲成一个小小的细筒。
“送给那个赵普。”
赵九將信筒递给夜游,眼神幽深:“告诉张虔釗,这是我给他的生路。但他看不懂,让他去问那个赵普。”
“若是赵普看懂了呢”夜游问道。
“若是他看懂了……”
赵九走到车窗前,看著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孤城。
“那这利州城的大门,今晚就会打开。”
……
利州城,帅府书房。
张虔釗看著桌上那张薄薄的纸条,眉头拧成了死结。
“既来之……”
他翻来覆去地念叨著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既然来了
谁来了
既然来了就要打
还是要杀
这是战书
还是最后通牒
张虔釗是个武人,虽然也读过几天书,但对於这种打哑谜的文字游戏,他是一窍不通。
他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这里面藏著巨大的阴谋。
“去!把赵先生请来!”
张虔釗猛地一拍桌子。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没了主意。
那封信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片刻后。
赵普被请进了书房。
他已经换下了囚服,穿上了一身乾净的青衫,虽然依旧有些清瘦,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气度,却让张虔釗这个大帅都感到了一丝压迫。
赵普接过信纸。
只一眼。
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既来之。”
那字跡笔走龙蛇,透著一股子杀伐果断的凌厉,却又在转折处带著几分圆润的算计。
字如其人。
赵普的手指轻轻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著纸面,忽然,他笑了。
起初只是轻笑,隨后变成了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既来之!”
张虔釗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先生笑什么这……这到底是吉是凶”
赵普止住笑声,將信纸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大帅,恭喜了。”
“喜从何来”
“城外那位,是在给大帅指路呢。”
赵普指著那三个字,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论语季氏》有云:『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既来之,则安之……”
张虔釗喃喃自语,还是有些不解:“他是让我安心”
“错!”
赵普猛地一挥袖子,声音陡然拔高:“他的意思是,既然大势已至,既然他已经来了,那这利州城的归宿,便已经定了!”
“这后半句则安之,不是让你安心,而是让你安分!”
“他在告诉你,只要你顺势而为,打开城门,他便能保你平安,保这满城百姓平安,也保你……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赵普看著张虔釗,语气中带著一丝诱惑:“大帅,这安字,也是安抚的意思。他既然用了《论语》,便是在告诉你,他是以文德来之,而非武力。只要你降,他绝不会屠城,更不会杀你。”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读书人对读书人的承诺。”
张虔釗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赵普,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张虔釗还是有些犹豫:“万一他是骗我呢”
“骗你”
赵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本残破的《论语》,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城外那人,能想出唱戏攻心的计策,能算出今夜的风向,这样的人物,不屑於骗你一个瓮中之鱉。”
“而且……”
赵普的眼神变得有些狂热。
“这半句论语,是写给大帅看的,也是写给我看的。”
“写给你”张虔釗愕然。
“他在问我,懂不懂这后半句。”
赵普拿起笔,在那张信纸的空白处,笔走龙蛇,补上了后半句。
但他没有写“则安之”。
他写的是——“则治之”。
既来之,则治之。
既来之,则安之。
一字之差,境界全出。
赵普写完,將笔一扔,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长嘆一声:
“城外知己来也。”
“这半部论语,我赵普读了十年,今日终於遇到了那个能补全它的人。”
他转过身,对著张虔釗深深一揖。
“大帅,开门吧。”
“这天下的大势,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跟著这样的人,或许……才是大帅真正的生路。”
张虔釗看著那张被补全的信纸,看著那力透纸背的三个字。
他沉默了良久。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那种压抑的死寂却更加浓重。
他知道,赵普说得对。
他已经没得选了。
“罢……罢……”
张虔釗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乾了。
他颤抖著手,摘下了头上的帅盔,放在桌案上。
“传令……”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著一种解脱。
“开城门。”
“迎……太子殿下入城。”
……
半个时辰后。
利州城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厚重城门,在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没有廝杀,没有伏击。
张虔釗素衣捧印,跪在城门口。
在他身后,是数千名放下了兵器的守军。
孟昶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著这兵不血刃的一幕,心中那股豪气直衝云霄。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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