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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骗局(2 / 2)

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身穿紫袍的宗室老王爷站了出来,指著赵九颤声骂道:“太后驾前,你安敢如此失仪!”

“失仪”

赵九停下脚步,歪著头看著那个老王爷,突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火盆。

“哗啦!”

炭火四溅,嚇得那老王爷连连后退。

“老东西,少拿这套来压我!”

赵九指著那高高在上的祭天台,声音嘶哑而疯狂:“太后要的是这天下的安寧,要的是长生天的庇佑!只要这祭典成了,老子就是裸著身子来也是大功一件!倒是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除了会叫唤还会干什么”

“你……你……”老王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够了。”

一个冷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那张凤椅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赵九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述律平开口了。

他立刻收敛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像是一只被主人喝止的恶犬,迅速换上了一副諂媚而惶恐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凤椅前的台阶下,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连带著把李贞红也拉得跪了下来。

“侄儿……侄儿给太后请安!”

赵九把头深深地埋进雪里,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侄儿……侄儿来迟了,请太后恕罪!”

这种前一秒还狂妄上天,后一秒就卑微入土的反差,被赵九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萧敌鲁。

对下是狼,对上是狗。

凤椅上,述律平微微垂下眼帘,那一双经歷了无数风霜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赵九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大宗师的审视。

赵九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神识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正在寸寸剖析他的身体。

他不敢动用半点內力去抵抗,只能凭藉著《天下太平诀》中最高深的敛息术,將自己的经脉偽装成一种虚浮杂乱的状態。

那是长期酗酒、纵慾过度之人才有的脉象。

时间仿佛静止了。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李贞红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她知道,只要太后看出一丝端倪,下一刻这广场就会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良久。

述律平收回了目光。

“起来吧。”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既是来了,就去你的位置上待著。哀家听说你在路上砍了韩相的轿子”

“这……”

赵九依旧跪著,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既委屈又凶狠的表情:“姑母容稟!那老东西……不,那是韩相,他挡了侄儿的路!还出言羞辱侄儿!侄儿一时气不过,这才……”

“行了。”

述律平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爭斗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些纵容:“砍了就砍了吧。只要今晚的差事办好,哀家保你无事。若是办砸了……”

她的话锋一转,一股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那你就把自己填进那祭炉里去吧。”

“是!是!侄儿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赵九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但他赌贏了。

述律平没有怀疑。

或者说她太自信了。

自信到根本不相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冒充她的亲侄子来送死。

“去吧。”

大祭司挥了挥手中的骨杖,指向了祭天台下方左侧的一个高台。

那是监察官的位置。

赵九躬身行礼,然后拉起腿软的李贞红,向著那个高台走去。

那个位置,视野极好。

不仅能俯瞰整个广场,还能清楚地看到祭天台顶端的一切。

当赵九站在高台上,转过身,面向那巍峨的祭天台时,他的目光终於忍不住向上一瞥。

就在那九十九级台阶的尽头。

在那四盆幽蓝圣火的中央。

立著一根巨大的青铜柱。

柱子上,锁著一个人。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纱衣,长发披散,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死,整个人悬空吊在那里。

寒风如刀,割裂著她单薄的衣衫,也割裂著她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肌肤。

耶律质古。

她似乎已经昏迷了,头无力地垂著,就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正在等待著最后的火焰將她吞噬。

赵九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面前的栏杆。

那栏杆是精铁铸造的,此刻竟然被他在无声无息间捏出了几个指印。

“等著。”

赵九在心里默念,那双掩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燃烧起了一团比那圣火还要炽热的火焰。

“我来了。”

“今晚,这百鬼夜行……”

“我来陪你们走到最后。”

“咚——!”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巨鼓再次敲响。

预演,正式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冷殿之中。

一口原本空置的铜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盖板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小手伸了出来,接著是一双充满了仇恨与坚毅的眼睛。

那个小男孩爬了出来,手里紧紧握著一把对於他来说有些过大的宝石短刀。

他看著窗外那冲天的火光,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绝。

“师父说过,戏一开场,就不能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躲在阴影里的女孩和温良。

“走。”

“我们也该上场了。”

……

鼓声如雷,震颤著上京城的每一寸冻土。

那是八十面牛皮巨鼓同时擂响的动静,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人的心坎上,让广场上数万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与其同频共振。

“咚——!咚——!咚——!”

隨著鼓点越来越急,那四盆幽蓝色的圣火猛地窜高了数丈,火舌吞吐,发出“呼呼”的怪啸,仿佛连通了地狱的大门。

赵九站在监察官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一切。

他的位置极佳,位於祭天台的左下方,既能看清台上青凤的一举一动,又能將太后凤椅周围的动静尽收眼底。

李贞红已经被他赶到了高台的角落里,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赵九双手按在栏杆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那张属於萧敌鲁的脸上,却掛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兴奋笑容,甚至还跟著鼓点晃动著脑袋,仿佛对即將到来的杀戮充满了期待。

演戏,就要演全套。

但他那双眼睛,却在快速地扫视著四周,分析著战局。

这是一场必死之局。

天上有天蚕丝阵封锁,地上有数万铁甲军围困。

更有述律平、大祭司这两位站在武道巔峰的大宗师坐镇,再加上暗处潜伏的二十余名供奉堂高手、那几个手持怪兵器的鬼卫,以及那个深藏不露的韩延徽。

这阵容,別说是一个赵九,就是把整个无常寺的高手全填进来,恐怕也是有来无回。

若是硬拼,十死无生。

唯有智取。

唯有借力打力,在这铁板一块的杀局中,撬开一丝缝隙。

“呜——”

號角声起。

那声音苍凉、悲愴,透著一股子远古洪荒的气息。

广场的尽头,正阳门缓缓打开。

一支队伍走了进来。

送神队。

数百名身穿奇装异服的萨满舞者,手里拿著人骨法器,脸上戴著各种鬼怪面具,一边跳著诡异扭曲的舞蹈,一边缓缓向祭天台推进。

在队伍的中间,八名赤裸著上身的壮汉,抬著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材。

那就是赵九藏身混进来的那口棺材。

不过此时,里面装的不再是他,而是一具被剥了脸皮的尸体——真正的萧敌鲁。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就是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也是最狠的一颗。

“起舞——!”

大祭司站在凤椅旁,高举骨杖,声音嘶哑地喊道。

送神队的舞步瞬间变得狂乱起来。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像是在召唤著什么。

隨著他们的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辨魂烟的味道瀰漫开来。

述律平坐在凤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她的眼神很冷,並没有看向那些舞者,而是越过他们,死死地盯著祭天台顶端那个被锁住的身影。

她在等。

等那只蝴蝶破茧,或者……等那个早已死去的人出现。

“祭品上台——!”

大祭司再次高呼。

那八名壮汉抬著铜棺,开始攀登那九十九级台阶。

铜棺沉重无比,每一次落地都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口铜棺上。

按照规矩,这口棺材里装著的是敬献给长生天的圣物,必须由大祭司亲自开棺,將圣物投入圣火之中,祭典才算正式开始。

赵九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一旦那口棺材被打开,一旦那具无脸尸体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整个广场瞬间就会炸锅。

那是对大辽皇室最大的褻瀆,也是对述律平威严最大的挑衅。

混乱,是唯一的生机。

他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混乱。

只有在那个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包括述律平和大祭司。

那就是他出手的唯一机会。

斩断锁链,带走耶律质古,然后……

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

就在那口铜棺即將被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

异变突生。

“慢著。”

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从凤椅上传来。

述律平缓缓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那种威压,比风雪更冷,比刀锋更利。

那是属於真正掌权者、属於大宗师的绝对领域。

抬棺的八名壮汉浑身一僵,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哪怕只有一步之遥,却再也不敢迈出半步。

述律平拄著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她没有走向祭天台,而是转过身,面向了赵九所在的高台。

那一瞬间,赵九浑身的汗毛全部炸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被发现了

不可能!

他的偽装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无论是面容、声音、体態,还是那种刻入骨髓的疯癲气质,都完美復刻了萧敌鲁。就连刚才的近距离审视,他都矇混过关了。

哪里出了问题

述律平站在雪地里,隔著数十步的距离,静静地看著赵九。

她似乎在丈量著什么。

这个距离……

她又近了几步。

七步。

五步。

他们只差五步的距离。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怪异的笑容。

那种笑容,像是一只猫在看著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耗子。

“侄儿啊。”

述律平开口了,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你这戏演得真不错。”

“姑母……姑母这是何意”

赵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茫然地问道,同时左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犀角带,脸上还要做出那种萧敌鲁特有的、被人冤枉后的暴躁与委屈。

“侄儿愚钝!不知哪里惹姑母不高兴了”

“哪里都不错。”

述律平点了点头,似乎真的很欣赏:“皮相不错,骨相也不错。连那种令人作呕的酒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內息,都能偽装得如此逼真。”

说到这里,她嘆了口气。

“可惜啊。”

述律平抬起手中的龙头拐杖,轻轻在地上一点。

“咚。”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拐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可惜你不知道一件事。”

述律平看著赵九,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真正的萧敌鲁,早在三天前,就被哀家种下了子母连心蛊。只要他在十里之內,哀家手中的母蛊就会有感应。”

她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中,躺著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

那蛊虫此刻正死气沉沉地蜷缩著,一动不动。

“现在,母蛊在睡。”

述律平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嘲弄:“那就说明,真正的萧敌鲁……已经死了。”

“而你……”

述律平猛地一挥袖袍,一股磅礴如海的內力轰然爆发,直接將周围的雪花震成了齏粉。

“你是谁!”

这一声厉喝,如同九天惊雷,在整个广场上炸响。

赵九眉心一皱。

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可他没想过自己会露馅。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赵九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审视,而是確凿无疑的杀意。

无数把刀剑出鞘,无数张强弓拉满。

二十余道恐怖的气息瞬间锁死了赵九所有的退路。

既然装不下去了。

那就……不装了。

赵九缓缓直起了一直佝僂著的腰背。

那种属於萧敌鲁的猥琐、浮肿、疯癲,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如利剑般锋芒毕露的气质。

他抬起手,在耳后根轻轻一揭。

“嗤啦——”

那张精美的人皮面具被他撕了下来,隨手扔在风中。

露出了那张属於赵九虽然布满风霜却依旧刚毅冷峻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那种早已看淡生死的漠然。

“无常寺,赵九。”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清朗如玉石相击,传遍全场。

那瞬间。

无数的气息,无数內力迸发出狂躁的战意,从整个皇宫里爆裂而开。

而赵九的手比他们任何人都快。

述律平就在他面前,只需要一伸手,刀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也就是这一刻。

赵九的心彻底凉了。

“嘿……”

述律平笑了:“终於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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