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身穿紫袍的宗室老王爷站了出来,指著赵九颤声骂道:“太后驾前,你安敢如此失仪!”
“失仪”
赵九停下脚步,歪著头看著那个老王爷,突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火盆。
“哗啦!”
炭火四溅,嚇得那老王爷连连后退。
“老东西,少拿这套来压我!”
赵九指著那高高在上的祭天台,声音嘶哑而疯狂:“太后要的是这天下的安寧,要的是长生天的庇佑!只要这祭典成了,老子就是裸著身子来也是大功一件!倒是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除了会叫唤还会干什么”
“你……你……”老王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够了。”
一个冷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那张凤椅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赵九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述律平开口了。
他立刻收敛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像是一只被主人喝止的恶犬,迅速换上了一副諂媚而惶恐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凤椅前的台阶下,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连带著把李贞红也拉得跪了下来。
“侄儿……侄儿给太后请安!”
赵九把头深深地埋进雪里,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侄儿……侄儿来迟了,请太后恕罪!”
这种前一秒还狂妄上天,后一秒就卑微入土的反差,被赵九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萧敌鲁。
对下是狼,对上是狗。
凤椅上,述律平微微垂下眼帘,那一双经歷了无数风霜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赵九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大宗师的审视。
赵九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神识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正在寸寸剖析他的身体。
他不敢动用半点內力去抵抗,只能凭藉著《天下太平诀》中最高深的敛息术,將自己的经脉偽装成一种虚浮杂乱的状態。
那是长期酗酒、纵慾过度之人才有的脉象。
时间仿佛静止了。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李贞红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她知道,只要太后看出一丝端倪,下一刻这广场就会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良久。
述律平收回了目光。
“起来吧。”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既是来了,就去你的位置上待著。哀家听说你在路上砍了韩相的轿子”
“这……”
赵九依旧跪著,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既委屈又凶狠的表情:“姑母容稟!那老东西……不,那是韩相,他挡了侄儿的路!还出言羞辱侄儿!侄儿一时气不过,这才……”
“行了。”
述律平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爭斗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些纵容:“砍了就砍了吧。只要今晚的差事办好,哀家保你无事。若是办砸了……”
她的话锋一转,一股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那你就把自己填进那祭炉里去吧。”
“是!是!侄儿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赵九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但他赌贏了。
述律平没有怀疑。
或者说她太自信了。
自信到根本不相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冒充她的亲侄子来送死。
“去吧。”
大祭司挥了挥手中的骨杖,指向了祭天台下方左侧的一个高台。
那是监察官的位置。
赵九躬身行礼,然后拉起腿软的李贞红,向著那个高台走去。
那个位置,视野极好。
不仅能俯瞰整个广场,还能清楚地看到祭天台顶端的一切。
当赵九站在高台上,转过身,面向那巍峨的祭天台时,他的目光终於忍不住向上一瞥。
就在那九十九级台阶的尽头。
在那四盆幽蓝圣火的中央。
立著一根巨大的青铜柱。
柱子上,锁著一个人。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纱衣,长发披散,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死,整个人悬空吊在那里。
寒风如刀,割裂著她单薄的衣衫,也割裂著她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肌肤。
耶律质古。
她似乎已经昏迷了,头无力地垂著,就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正在等待著最后的火焰將她吞噬。
赵九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面前的栏杆。
那栏杆是精铁铸造的,此刻竟然被他在无声无息间捏出了几个指印。
“等著。”
赵九在心里默念,那双掩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燃烧起了一团比那圣火还要炽热的火焰。
“我来了。”
“今晚,这百鬼夜行……”
“我来陪你们走到最后。”
“咚——!”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巨鼓再次敲响。
预演,正式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冷殿之中。
一口原本空置的铜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盖板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小手伸了出来,接著是一双充满了仇恨与坚毅的眼睛。
那个小男孩爬了出来,手里紧紧握著一把对於他来说有些过大的宝石短刀。
他看著窗外那冲天的火光,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绝。
“师父说过,戏一开场,就不能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躲在阴影里的女孩和温良。
“走。”
“我们也该上场了。”
……
鼓声如雷,震颤著上京城的每一寸冻土。
那是八十面牛皮巨鼓同时擂响的动静,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人的心坎上,让广场上数万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与其同频共振。
“咚——!咚——!咚——!”
隨著鼓点越来越急,那四盆幽蓝色的圣火猛地窜高了数丈,火舌吞吐,发出“呼呼”的怪啸,仿佛连通了地狱的大门。
赵九站在监察官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一切。
他的位置极佳,位於祭天台的左下方,既能看清台上青凤的一举一动,又能將太后凤椅周围的动静尽收眼底。
李贞红已经被他赶到了高台的角落里,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赵九双手按在栏杆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那张属於萧敌鲁的脸上,却掛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兴奋笑容,甚至还跟著鼓点晃动著脑袋,仿佛对即將到来的杀戮充满了期待。
演戏,就要演全套。
但他那双眼睛,却在快速地扫视著四周,分析著战局。
这是一场必死之局。
天上有天蚕丝阵封锁,地上有数万铁甲军围困。
更有述律平、大祭司这两位站在武道巔峰的大宗师坐镇,再加上暗处潜伏的二十余名供奉堂高手、那几个手持怪兵器的鬼卫,以及那个深藏不露的韩延徽。
这阵容,別说是一个赵九,就是把整个无常寺的高手全填进来,恐怕也是有来无回。
若是硬拼,十死无生。
唯有智取。
唯有借力打力,在这铁板一块的杀局中,撬开一丝缝隙。
“呜——”
號角声起。
那声音苍凉、悲愴,透著一股子远古洪荒的气息。
广场的尽头,正阳门缓缓打开。
一支队伍走了进来。
送神队。
数百名身穿奇装异服的萨满舞者,手里拿著人骨法器,脸上戴著各种鬼怪面具,一边跳著诡异扭曲的舞蹈,一边缓缓向祭天台推进。
在队伍的中间,八名赤裸著上身的壮汉,抬著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材。
那就是赵九藏身混进来的那口棺材。
不过此时,里面装的不再是他,而是一具被剥了脸皮的尸体——真正的萧敌鲁。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就是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也是最狠的一颗。
“起舞——!”
大祭司站在凤椅旁,高举骨杖,声音嘶哑地喊道。
送神队的舞步瞬间变得狂乱起来。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像是在召唤著什么。
隨著他们的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辨魂烟的味道瀰漫开来。
述律平坐在凤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她的眼神很冷,並没有看向那些舞者,而是越过他们,死死地盯著祭天台顶端那个被锁住的身影。
她在等。
等那只蝴蝶破茧,或者……等那个早已死去的人出现。
“祭品上台——!”
大祭司再次高呼。
那八名壮汉抬著铜棺,开始攀登那九十九级台阶。
铜棺沉重无比,每一次落地都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口铜棺上。
按照规矩,这口棺材里装著的是敬献给长生天的圣物,必须由大祭司亲自开棺,將圣物投入圣火之中,祭典才算正式开始。
赵九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一旦那口棺材被打开,一旦那具无脸尸体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整个广场瞬间就会炸锅。
那是对大辽皇室最大的褻瀆,也是对述律平威严最大的挑衅。
混乱,是唯一的生机。
他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混乱。
只有在那个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包括述律平和大祭司。
那就是他出手的唯一机会。
斩断锁链,带走耶律质古,然后……
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
就在那口铜棺即將被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
异变突生。
“慢著。”
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从凤椅上传来。
述律平缓缓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那种威压,比风雪更冷,比刀锋更利。
那是属於真正掌权者、属於大宗师的绝对领域。
抬棺的八名壮汉浑身一僵,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哪怕只有一步之遥,却再也不敢迈出半步。
述律平拄著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她没有走向祭天台,而是转过身,面向了赵九所在的高台。
那一瞬间,赵九浑身的汗毛全部炸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被发现了
不可能!
他的偽装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无论是面容、声音、体態,还是那种刻入骨髓的疯癲气质,都完美復刻了萧敌鲁。就连刚才的近距离审视,他都矇混过关了。
哪里出了问题
述律平站在雪地里,隔著数十步的距离,静静地看著赵九。
她似乎在丈量著什么。
这个距离……
她又近了几步。
七步。
五步。
他们只差五步的距离。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怪异的笑容。
那种笑容,像是一只猫在看著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耗子。
“侄儿啊。”
述律平开口了,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你这戏演得真不错。”
“姑母……姑母这是何意”
赵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茫然地问道,同时左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犀角带,脸上还要做出那种萧敌鲁特有的、被人冤枉后的暴躁与委屈。
“侄儿愚钝!不知哪里惹姑母不高兴了”
“哪里都不错。”
述律平点了点头,似乎真的很欣赏:“皮相不错,骨相也不错。连那种令人作呕的酒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內息,都能偽装得如此逼真。”
说到这里,她嘆了口气。
“可惜啊。”
述律平抬起手中的龙头拐杖,轻轻在地上一点。
“咚。”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拐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可惜你不知道一件事。”
述律平看著赵九,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真正的萧敌鲁,早在三天前,就被哀家种下了子母连心蛊。只要他在十里之內,哀家手中的母蛊就会有感应。”
她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中,躺著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
那蛊虫此刻正死气沉沉地蜷缩著,一动不动。
“现在,母蛊在睡。”
述律平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嘲弄:“那就说明,真正的萧敌鲁……已经死了。”
“而你……”
述律平猛地一挥袖袍,一股磅礴如海的內力轰然爆发,直接將周围的雪花震成了齏粉。
“你是谁!”
这一声厉喝,如同九天惊雷,在整个广场上炸响。
赵九眉心一皱。
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可他没想过自己会露馅。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赵九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审视,而是確凿无疑的杀意。
无数把刀剑出鞘,无数张强弓拉满。
二十余道恐怖的气息瞬间锁死了赵九所有的退路。
既然装不下去了。
那就……不装了。
赵九缓缓直起了一直佝僂著的腰背。
那种属於萧敌鲁的猥琐、浮肿、疯癲,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如利剑般锋芒毕露的气质。
他抬起手,在耳后根轻轻一揭。
“嗤啦——”
那张精美的人皮面具被他撕了下来,隨手扔在风中。
露出了那张属於赵九虽然布满风霜却依旧刚毅冷峻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那种早已看淡生死的漠然。
“无常寺,赵九。”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清朗如玉石相击,传遍全场。
那瞬间。
无数的气息,无数內力迸发出狂躁的战意,从整个皇宫里爆裂而开。
而赵九的手比他们任何人都快。
述律平就在他面前,只需要一伸手,刀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也就是这一刻。
赵九的心彻底凉了。
“嘿……”
述律平笑了:“终於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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