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朱珂並没有伸手去扶,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收废物。既然想报仇,就把眼泪擦乾净。”
说完,她不再看凌展云一眼,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后的风,带著一股子清新的凉意,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但朱珂知道。
真正的污浊,才刚刚开始。
车外,是一片荒芜的野地。
鳶儿正站在马车旁,手里握著一把短剑,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动静。
见到朱珂出来,鳶儿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匯报导:“小姐,城里的消息传出来了。”
“说。”
朱珂站在车辕上,任由夜风吹拂著她的长髮。
“悦来客栈那边已经打烂了,死了不少人。现在漕帮和契丹人都在全城搜捕,说是那九个箱子的线索被人带走了。”
鳶儿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车厢內:“而且……有人放话说,在江北门的尸体上,发现了箱子的踪跡。”
“很好。”
朱珂点了点头,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这本就是她一手编织的网。
“北边有什么动静”
“石敬瑭那个儿皇帝似乎也坐不住了,听说派了那个心腹大將南下,名义上是巡视,实际上估计也是衝著箱子来的。”
朱珂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刘知远。
这是一条大鱼。
如果能把他卷进来,那这把火就能烧到石敬瑭的龙椅底下。
“小姐,那里面那个……”
鳶儿指了指车厢,欲言又止:“那个凌展云是个没用的草包,留著他会不会是个累赘”
“草包有草包的用处。”
朱珂转过头,看向那昏暗的车厢,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有时候,一把生锈的钝刀,比绝世神兵更能让人放鬆警惕。而且……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最听话。”
说完,她转身重新钻进了车厢。
车內,凌展云还跪在地上,没敢起来。
见到朱珂回来,他像是见到了主人的狗,立刻挺直了腰杆,眼神热切地看著她。
“女侠……”
朱珂没有说话,而是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册子,只有巴掌大小,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还沾著几滴暗红色的血跡。
“接著。”
朱珂手腕一抖,將那小册子扔到了凌展云的怀里。
凌展云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
“这……这是”
“这是在你身上发现的。”
朱珂的声音平静:“我救你的时候,这东西就藏在你二叔拼死护著的那个暗格里。我想,这应该就是你们江北门遭遇灭顶之灾的原因。”
凌展云愣住了。
他颤抖著手,解开了油纸。
里面是一本残破的古籍,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那泛黄的纸张上,赫然画著一幅极其复杂的星象图,旁边用硃砂批註著几行晦涩难懂的口诀。
“九箱线索……之一”
凌展云虽然看不懂,但他认得这上面的气息。
那是和之前他在酒楼收到的那张残图一样的气息!
古老,神秘,带著皇家的威严。
“这……这真的是九个箱子的线索!”
凌展云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滚圆:“原来……原来我二叔真的找到了!怪不得!怪不得漕帮和契丹人要下死手!”
他根本没有怀疑。
因为朱珂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连那份“物归原主”的淡然都恰到好处。
更因为贪婪和仇恨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
他寧愿相信这是真的,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废物。
“这是半部秘籍,也是开启其中一个箱子的钥匙。”
朱珂適时地补上了一刀:“虽然只有半部,但也足以让这江湖上的高手抢破头。凌少主,你现在手里握著的,可是通往天下的门票。”
“通往……天下……”
凌展云紧紧攥著那本偽造的秘籍,指节发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练成神功,脚踩仇人,君临天下的画面。
“可是……”
凌展云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我现在这个样子,拿著这个岂不是找死他们肯定还在找我!”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朱珂看著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著智慧的光芒,像是一个正在布局的棋手。
“躲,是躲不掉的。”
“我们要回去。”
“回扬州”
凌展云嚇了一跳。
“对,回扬州。”
朱珂的声音变得坚定有力:“不仅要回,还要高调地回。你要大张旗鼓地宣称,你凌展云没死,而且手里握著江北门拼死保下的重宝。”
“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凌展云咽了口唾沫。
“这就叫灯下黑。”
朱珂微微前倾,身上的幽香钻进凌展云的鼻子里,让他一阵眩晕。
“你想想,如果你偷偷摸摸的,別人只会把你当成丧家犬,想杀就杀。但如果你站在光亮处,让全江湖都知道你有这东西,那些大势力反而不敢轻易动你。”
“因为他们怕。”
“怕你把秘密公之於眾,怕別人捷足先登。他们会互相牵制,互相猜忌。而你,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周旋於各大势力之间,待价而沽。”
“我会帮你的。”
朱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展云的肩膀。
那个动作並不曖昧,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帮你出谋划策,直到你手刃仇人,重振江北门。”
凌展云看著近在咫尺的朱珂。
看著她自信从容,仿佛掌控一切的神情。
他彻底沦陷了。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不仅丧失了判断力,更丧失了自我。
“好!我都听你的!”
凌展云重重地点头,眼神狂热:“姑娘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姑娘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姑娘的!”
“走吧。”
朱珂敲了敲车壁。
“去哪”
“既然要高调,那就去扬州最显眼的地方。”
“春风楼。”
……
马车启动了。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向著那座繁华而罪恶的城池驶去。
凌展云抱著那本假秘籍,靠在车厢里,嘴角掛著傻笑,已经在做著復兴大梦。
而朱珂,却撩开了车帘的一角。
她並没有看扬州城的方向。
而是望向了北方。
那里,天空阴沉,乌云密布,仿佛永远都见不到阳光。
“九哥……”
朱珂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
每念一次,心就疼一次。
每疼一次,眼里的狠厉就多一分。
“你看到了吗”
“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哭的杏娃儿了。”
“我会用这些人的血,给你铺一条回家的路。”
“哪怕这条路是脏的,是臭的,是必须要下地狱的。”
“我也在所不惜。”
朱珂放下了车帘。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酷如铁的面具。
马车在泥泞中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就像是命运的轨跡,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扬州城,要乱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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