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他的一眼,看清了远处站在风雪中的那个少年。
赵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转。
赵匡胤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个少年的第一眼,他的心臟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个少年,太平静了,平淡得就像是一杯白水。
可偏偏,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个站在那里隨意掸去肩头雪花的姿態,给他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不是江湖上萍水相逢的眼熟,也不是旧友重逢的怀念。
而是……
与生俱来的。
就好像,那个人身上的血液,和自己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在產生著某种隱秘又疯狂的共鸣。
就好像他们曾在一个娘胎里呼吸过相同的空气,曾在这个世上拥有过最不可分割的羈绊。
赵匡胤死死地盯著赵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
“吼——!”
一声更加悽厉、更加愤怒的狂啸,直接打断了赵匡胤的思绪。
金佛之上的朵里兀彻底被激怒了。
她那满头灰白的长髮在狂风中根根炸立,那双冷艷的眸子里喷射出犹如实质的杀意,死死地盯著下方的沈寄欢。
“你算什么东西!”
朵里兀的指甲在金佛的肩膀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声音尖锐刺耳:“本座教自己的弟子练功,让他好长本事,你们为何要横插一脚阻拦难不成,是你们自己活得不耐烦了,想死!”
面对朵里兀这蛮不讲理、甚至是顛倒黑白的质问,全场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这个绝顶魔头的霉头。
除了一个人。
赵九微微嘆了口气,他没有理会周围人惊恐的目光,往前迈了半步。
他半张著嘴,带著几分无奈,看著金佛上的朵里兀,轻声问道:“你疯了”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的少林武僧和江北盟弟子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把耳朵塞起来。
朵里兀正要出手捏死沈寄欢,听到赵九这句话,她猛地回过头,那一双带著杀意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赵九。
“你他妈的,说谁疯了”
朵里兀咬牙切齿地反问,周围的空气隨著她的怒火开始剧烈地震盪。
赵九挠了挠自己的头髮,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苦恼,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说你没疯,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朵里兀的眼神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竟然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她偏著头,看著赵九,看了许久,认真地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指著自己的鼻子说道:“废话!我当然是我!这还用问吗难不成我是你”
赵九被她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顺著她的话继续问道:“好,你是你。那你告诉我,那个徒弟是谁”
朵里兀像看白痴一样看著赵九,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地回答道:“他当然是赵九。”
这句话一出来,达摩堂广场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精彩。
这女人指著那个刚刚走火入魔、杀人不眨眼的血人,叫他赵九
那现在站在那里问话的这个少年,又是谁
赵九没有生气,他反而觉得这场对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指了指依然被沈寄欢护在身后的赵匡胤,又指了指自己。
“你说他是赵九。那我是谁”
朵里兀被赵九这连环的问题问得有些烦躁了,她抓著自己的头髮,破口大骂道:“我他妈的哪儿知道你是谁你爱是谁是谁,跟我有屁的关係!”
赵九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著朵里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才是赵九。”
“闭嘴!”
朵里兀根本不听,她彻底失去了耐心,在金佛上跳脚:“我管你是谁!老娘管你是谁!你给我闭嘴!我听你说话就觉得头疼,就觉得烦!”
她强行切断了这场让她逻辑混乱的对话,猛地转过身。
那根长长的沾著不知道是谁鲜血的手指,犹如死神的镰刀一般,直接越过了人群,直挺挺地指向了瘫坐在轮椅上、正因为齐铁山惨死而瑟瑟发抖的凌展云。
“你!”
朵里兀的声音瞬间变得冷酷无比,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你他妈的,刚才带著这么多人,大呼小叫的,是欺负我徒弟,对吧”
“啊”
凌展云彻底傻了。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无辜,万万没有想到,这口天大的黑锅,兜兜转转,竟然不可思议地扣在了他自己的脑袋上!
他什么时候欺负她徒弟了
他连那个发疯的男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明明是在向少林寺討要宋当归啊!
他张开嘴,想要解释,可还没等凌展云开口辩解。
“鏘!”
一声清脆的剑鸣。
一抹犹如冰雪般清冷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凌展云的轮椅前方。
凌清霜。
这个向来冷傲的少女,手里紧紧握著长剑,因为恐惧,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但她依然扬起倔强的下巴,剑尖指著朵里兀,眼眶通红:“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好坏不分!刚才那位哥哥问你是不是疯了,我还以为他在胡说八道。现在看来,你確实是彻头彻尾地疯了!”
她咬著牙,指了指地上那一滩滩江北盟弟子的碎肉和齐铁山的半截尸体:“你的徒弟,在眾目睽睽之下,像个失去理智的妖魔一样,残杀了我们江北盟这么多弟子,连齐叔都被你害死了!你现在居然反咬一口,说我们欺负你徒弟这是什么道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到凌清霜的质问,朵里兀並没有立刻发火。
她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疯了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早已经没有了常人对於对错、善恶的判断逻辑。
她判断不出一件事本身的道理是好是坏。
她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通过观察別人的表情,来判断这件事情对自己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是她在无尽的疯癲中,摸索出的一套属於她自己的奇特逻辑。
朵里兀低著头,死死盯著凌清霜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著她眼中喷薄而出的委屈和怨恨。
朵里兀的心里得出了一个坚定的结论:
“这个小丫头越是愤怒,越是委屈,就说明老娘刚才做错了。別人越是愤怒,我错得就越离谱。”
反过来。
“如果別人对我温柔,对我平静,那就说明我做对了!”
她觉得这个逻辑完美无缺。
於是,她不再理会愤怒的凌清霜,而是转动著眼珠,在达摩堂前这近百人的脸上快速扫视。
愤怒的伏虚,警惕的行简,无奈的赵九,清冷的沈寄欢……
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表情。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台阶最高处的那位素衣女子身上。
苦海大师。
苦海大师依然是那副温婉恬静的模样。
她长得很漂亮,岁月沉淀下的是一种不惹尘埃的圣洁,她的眉目之间,自带一股悲天悯人的忧伤气质。
朵里兀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女人不愤怒,她很平静,还有点忧伤。
她一定是个好人,她一定会肯定我的做法!
朵里兀像个邀功的孩子一样,指著下方的凌清霜,大声地向苦海大师问道:“喂!那个长得好看的女人!你说,这小丫头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苦海大师静静地站在风雪中,手中拨弄著白玉菩提念珠。
她抬起眼眸,看著金佛上那个疯癲的魔头,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然后。
不理她。
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个字都没有施捨给朵里兀。
这种无视,在朵里兀那脆弱而敏感的疯癲神经里,无异於最恶毒的嘲讽!
“老尼姑!”
朵里兀瞬间暴怒,她跳著脚指著苦海大师破口大骂:“我问你话呢!你为何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面对朵里兀的疯狂辱骂,苦海大师依然没有生气。
她反而淡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看破红尘的悲悯。
苦海大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如春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我之间,何必去牵扯这毫无意义的因果”
这几句充满了佛家禪机的话语,对於正常人来说或许值得细细品味。
但在朵里兀听来,这简直就是天书!
她根本听不懂这老尼姑在念叨什么因果不因果的。
但她那套奇特的逻辑再次发挥了作用,这老尼姑说话慢条斯理的,长得又那么柔弱,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好欺负的主儿!
“老娘最討厌你们这些故弄玄虚的禿驴!给我去死!”
朵里兀根本不想和她纠缠讲道理了,她只想狠狠地欺负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人。
“轰!”
朵里兀脚下的金佛法相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金箔簌簌掉落。
她整个人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苍鹰,携带著足以撕裂虚空的恐怖真气,直接从高空跃下,五指成爪,裹挟著漆黑的罡风,直扑台阶上的苦海大师!
苦海大师依然站在原地,手中的念珠甚至都没有停顿半下,她根本没有出手抵挡的意思。
因为,她不需要。
就在朵里兀那致命的鬼爪距离苦海大师的面门不足三尺的剎那。
“吼——!”
一声比九天怒雷还要狂暴十倍的咆哮,毫无徵兆地在苦海大师的身边炸响!
站在苦海身边的苦若大师,原本就犹如一尊怒目金刚,此刻更是彻底暴走了。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花白鬍鬚根根倒竖,宽大的灰色僧袍在纯阳真气的灌注下瞬间鼓胀如球。
“去你妈的,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
苦若大师:“妖女!你有病!”
伴隨著这声怒骂,苦若大师右脚猛地在台阶上一踏。
咔嚓!
坚不可摧的青石台阶直接被他踩成了齏粉,他整个人不退反进,直直地迎向了半空中的朵里兀。
大韦陀杵!
大金刚拳!
苦若大师根本不用任何兵刃,他那犹如水缸般粗细的手臂,裹挟著少林寺最为刚猛霸道至阳至刚的纯阳真气,双拳齐出,硬生生地砸向了朵里兀的那凌厉的鬼爪!
“砰——!!!”
一声犹如天地崩塌般的巨响,在达摩堂的正前方轰然炸开。
惊天动地!
真正的惊天动地!
一黑一金两股狂暴到极点的內力在半空中狠狠地相撞。
那碰撞產生的气浪,犹如一场颶风,將周围半空中的雪花瞬间蒸发成了虚无的白气,达摩堂前那几口重达千斤的青铜大鼎,在这股气浪的波及下,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直接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几十丈外的院墙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退!快退!”
伏虚大吼一声,罗汉堂和般若堂的近百名少林天才弟子脸色剧变,他们拼尽全力运转护体罡气,依然被这股恐怖的余波逼得连连后退,甚至有几个修为稍弱的弟子直接被震得口吐鲜血。
但他们没人离开。
正如苦何大师所说。
没有任何一个习武之人想要错过这样的比试。
半空中。
朵里兀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叫,她的身形被苦若那刚猛无儔的拳劲震得向后翻飞了出去,但她在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身体,犹如没有骨头的灵蛇,脚尖在一根飞起的断木上轻轻一点,再次借力扑了上来。
“禿驴!有点力气!”
朵里兀的双手中突然瀰漫出大片大片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在她的操控下,化作无数柄锋利无匹的无形气刃,铺天盖地地朝著苦若切割而去。
这正是刚才秒杀齐铁山的那种诡异手段。
“雕虫小技,也敢在少林放肆!”
苦若大师豪气干云,他將腰间的酒葫芦往旁边一扔,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一层犹如实质般的暗金色光芒,瞬间笼罩了苦若大师的全身。那些削铁如泥的黑色气刃斩在金光上,只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无数火星,却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
一层犹如实质般的暗金色光芒,瞬间笼罩了苦若大师的全身。那些削铁如泥的黑色气刃斩在金光上,只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无数火星,却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
苦若大师顶著漫天刃雨,大步流星地向前推进,每一脚落下,大地都在战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隨后张开血盆大口。
少林七十二绝技——狮子吼!
两名站在武道巔峰的绝世强者,就这样在这漫天风雪的达摩堂前,展开了一场毫无保留的殊死搏杀。
內力相撞的光芒,將本已昏暗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在死死盯著这场堪称百年难遇的巔峰对决。
没有人注意到。
在达摩堂侧面,一个连风雪都无法吹透的阴暗角落里。
一身黑衣的夜游,犹如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幽灵,静静地蛰伏著。
当他看到赵九站在庭院中央的那一刻,他的眼底,终於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情感波动,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身体前倾,已经按捺不住想要衝出去,回到他那个唯一的主人身边。
可是。
就在他即將踏出那片阴影的那一瞬间。
他的身体,僵硬地停住了。
因为他那敏锐的余光突然瞥见,在自己身侧不远处,在那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影深处。
不知何时。
静静地站著一个头戴斗笠、连呼吸和心跳都完全融入了这片风雪之中的……诡异身影。
是那个女人。
可她为什么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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