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德棻今年六十有七了,头发几乎白了一大半,胡须也是花白的,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
他双手捧着那卷册子,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起来:“殿下,这是臣等拟定的中秋祭祀章程,请殿下过目。”
王德海连忙上前接过册子,双手递到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翻开册子,只看了第一页,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也太厚了吧。
左右不过是中秋祭祀而已嘛。
在李承乾的心中,以为“中秋祭祀”不过就是去祭坛上摆摆供品,烧几炷香,念一篇祝文就完事了。
可令狐德棻递上来的这份“章程”,比大安宫修缮的施工图纸还厚,比关中旱情的赈灾方案还要复杂。
李承乾耐着性子翻了几页。
斋戒、沐浴、更衣、陈设、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
光是祭祀当天的流程就列了满满十几页,每一道程序
什么时辰做什么,什么人站在什么位置,什么祭品摆在什么方向,写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令狐德棻,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一些:“令狐尚书,这祭祀的章程……是不是有些太繁琐了?能不能简化?”
令狐德棻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直起身时,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殿下,此言差矣。”
“中秋祭祀,乃国之大事,万万不可简化。”,令狐德棻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愈发慷慨激昂,“从选定祭日、斋戒沐浴、筹备祭品,到祭祀当天的仪仗排列、乐舞编排、祝文宣读,再到祭祀之后的饮福、颁胙,每一样都有固定的礼制,丝毫马虎不得。”
令狐德棻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殿下请看,光是祭坛上的陈设,就有三牲、酒醴、粢盛、玉帛、笾豆、簠簋、鼎俎、尊彝,一共八类,二十七种。每种祭品的摆放位置、朝向、数量,都有严格的规定,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令狐德棻说着说着,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这是臣拟的祝文,殿下可以先过目。”
李承乾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头皮一阵发麻。
洋洋洒洒上千字,从头到尾全是古奥的骈文,“维贞观十三年,岁次己亥,八月丙午朔,越十五日庚申,皇帝遣太子承乾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面的字李承乾认识了不少,但连在一起,读起来都费劲。
抬起头,李承乾试探着问:“这祝文……能不能写得简单一些?大白话,就是那种百姓都能听得懂的那种?”
令狐德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他往前又跨了一步,声音又高了几分:“殿下!祝文是对上天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有来历,都有其出处。臣等写惯了文言,换成大白话,那还叫祝文吗?那不成街头卖艺的唱词了?”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