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没有理会他的脸色,把目光从侯君集身上移开,转向殿内其他大臣,声音放得更平了一些,像是在跟所有人说。
“众所周知,父皇登基这些年,打了不少仗。贞观四年,卫国公李靖大将军率军出师,灭了东突厥,颉利可汗被押到长安,那场仗打得漂不漂亮?漂亮。可花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将士,诸位大人心里应该都有数。”
李承乾伸出四根手指,一颗一颗地弯下去:“贞观八年,吐谷浑犯边,父皇又派大军远征,伏允可汗兵败自缢,慕容顺归降。那一仗也打赢了,可大军来回走了几千里路,粮草转运的损耗,比前线打仗的花费还大。”
说着李承乾又弯下一根手指:“贞观十年,大唐又跟吐蕃动了刀兵。那场仗是孤亲自打的,孤率领五万兵马对吐蕃二十万,打赢了。可打了胜仗的背后,是多少将士的血肉铺出来的?孤比谁都清楚。”
李承乾把弯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声音低了几分:“这些仗,打出了大唐将士的勇猛无敌,所向披靡,打出了父皇天可汗的威名。可同时,也给百姓带来了不小的负担。军中粮草从哪儿来?从百姓的田里来。军中马匹从哪儿来?从百姓的圈里来。打仗花的钱从哪儿来?从百姓的税赋里来。诸位大人都是朝廷的重臣,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孤不用多说。”
李承乾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从贞观九年到现在,朝廷没有任何大的军事行动。吐蕃在松州败了之后递了降表,这几年一直还算安分。中间偶尔也会派兵侵扰边关,镇守在边关的将士也就是抵抗吐蕃骚扰的小规模战斗。去年吴王李恪去平僚人,也是一场不大的仗。这些加在一起,花的钱粮还不到当年灭东突厥的一成。为什么?因为朝廷需要休养生息,百姓需要喘口气。”
侯君集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动,到底没有出声。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侯尚书,孤不是怪你,你是兵部尚书,看到边关吃紧,看到大唐子民被外族杀害,心里着急,这是对的。孤也着急,换了谁坐在你这个位置上,都不可能不着急。可是着急归着急,该想的事情还得想全了,该算的账还得算清了。”
李承乾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眼下,吐蕃、吐谷浑、高昌、西突厥,这几家暗地里往来密切,这是事实。他们可能正在商量怎么对付大唐,这也是事实。但是......”
李承乾加重了语气:“要说他们敢联合起来,大举入侵大唐,孤觉得,他们还没有那个胆量。”
李承乾微微坐直了身子,想起了什么让他底气十足的事:“当年孤率五万兵马,在松州城下全歼吐蕃二十万大军,打的吐蕃赞誉丢盔弃甲而逃,那一仗怎么打的,在座的诸位大人不少人都知道内情。吐蕃人知道,西突厥人知道,西域各国也都知道。吐蕃二十万兵马被我大唐五万将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吐蕃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这份震慑力,没有十年八年消不掉。”
李承乾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侯君集,语气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分量:“侯尚书,你觉得,麹文泰和宣王是傻子吗?他们不知道大唐的厉害吗?他们当然知道。他们跟西突厥、吐蕃勾勾搭搭,不过是给自己壮壮胆,顺便试探试探大唐的反应。真要让他们举兵来犯,他们没那个胆子。”
侯君集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不少:“殿下,就算他们不敢真打,可咱们的商旅被劫的事是实实在在的。西域商路要是断了,朝廷的关税要少一大截,连长安西市那些胡商都得走一半。这个损失,也不小啊。”
李承乾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侯君集这句话:“你说得对,商路不能断。这个事,朝廷必须管。孤的意思是,该怎么管,得讲究方式方法。”
李承乾转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房相,长孙相,你们怎么看?”
房玄龄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殿下,臣以为,侯尚书说的有道理,商旅被劫不是小事,朝廷不能坐视不管。魏大人说的也有道理,贸然动兵,牵扯太大,不能轻率。殿下方才说的,臣觉得是在两条路中间找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至于这个折中的法子怎么落地,还得细琢磨。”
长孙无忌接着房玄龄的话往下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臣以为,殿下方才提到的那几仗,确实把大唐的威名打出去了。威名这个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关键时候,比十万大军还管用。吐蕃人怕大唐,西突厥人也怕大唐,这个底子是有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个底子用好。”
刑部尚书刘德威这时也插了一句,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说得在理:“臣曾经去过西域,对西域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那些小国,最会看风向。你不理他,他就往上凑。你瞪他一眼,他就缩回去。殿下说的先礼后兵,臣觉得正合适。先派个人去问问麹文泰,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要是识相,包拯以后不劫掠商旅,把商路清理干净,那还好,若他要是不识相,那时候再动兵,师出有名,天下人也不会议论。”
李承乾听完几位大臣的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沉吟了片刻,把各方的意见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件事,孤是这么想的。先礼后兵,是咱们大唐的老规矩,也是大国该有的气度。高昌和吐谷浑那边,先派人去质询,把话给他们说清楚—第一,高昌必须赔偿被劫商旅的损失,清理境内的盗匪,保证今后商路畅通。第二,吐谷浑那边,让慕容诺曷钵自己掂量掂量,他这个可汗还当不当?要是还想当,就别让宣王在背后搞小动作。大唐不干涉你们内部的事,但你们不能拿大唐的利益当赌注。”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