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风吹来,风从申城东面方向吹来,吹过这片狼藉的楼顶,吹过那些碎裂的石块、倒伏的栏杆、散落的佛珠,吹过那些受伤的人、沉默的人、恐惧的人。
风中有落叶。
它很普通,普通到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找到一模一样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也许是校园里那排梧桐树的,也许是更远的地方被风吹来的。
那片落叶很小,巴掌大,形状普通,顏色枯黄,边缘捲曲,上面还有几个虫咬的小洞。它被狂风吹得在空中打著旋,像一只找不到归宿的蝴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林辰伸出手。
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他伸手的每一个细节——指尖从袖中探出,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一片雪落在手心里。那片梧桐叶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改变了方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著,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指尖。
林辰的手指夹住了那片落叶。
然后,他弹了出去。没有蓄力,没有运功,没有任何人能感知到的灵力波动。
屈指,轻弹。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弹走衣服上的一点灰尘。那片落叶从指间飞出,这片枯黄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落叶,从指尖飞出,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飞出去,像一片在秋风中飘落的叶子本该如此,迎向那三道毁天灭地的攻击
但它飞过的地方,天地裂开了。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裂开。落叶飞过的轨跡上,空气被切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口子的边缘是黑色的,不是阴影,是空间被撕裂后露出的虚无。那些黑色的裂缝在空气中蔓延,像是一张被人撕开的纸,边缘参差不齐,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刀光最先接触到落叶。黑色的、带著符纹的、足以劈开一座小山的刀光,劈在那片枯黄的落叶上。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火花,什么都没有。
刀光像一块被从中间撕开的黑布,从落叶触碰的位置开始裂开,向两边翻卷,边缘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像墨水滴进了水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厉寒的眼睛瞪得滚圆,他的刀还举在半空中,刀刃上的黑色符纹还在流动,但刀光已经没了,被一片落叶撕碎了。
法相紧隨其后。十丈高的金色法相,三头六臂,六件法器同时砸下。剑、刀、枪、印、杵、铃,六件法器带著六种不同的光芒,从六个方向同时砸向那片小小的落叶。落叶没有躲,它不需要躲。
它穿过那些法器,像穿过空气一样,那些法器在它面前碎成了光点,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光点,像烟花一样在空中炸开,然后熄灭。法相的六只手臂在落叶穿过的瞬间同时断裂,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头颅,十丈高的金色法相从中间裂开,像一座被劈开的大山,两半身体向两边倾倒,在倾倒的过程中崩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白洛的阵图是最后一道防线。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交错的线条、那座耗费了他十年心血的遮天大阵,在落叶面前像一张被火烧著的纸。从阵图的中心开始,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那些线条一条接一条地断裂,阵图的光芒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白洛站在阵图的中心,双手还保持著结印的姿势,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灵魂在发抖。他看著那片落叶朝他飞来,速度不快,但他躲不开,因为他不知道往哪里躲。那片落叶锁定了他,不是用气息,不是用神识,是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它决定要落在他身上,那就一定会落在他身上。
厉寒第一个吐血,刀光被破,符纹反噬,他握刀的右手从手腕到肩膀的经脉全部断裂,黑色的血从毛孔中渗出,染黑了他的衣袖。他的刀从手中脱落,再次掉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去捡,因为他捡不起来了。他的右手已经废了,手指蜷缩著,像一只被烧焦的鸡爪。
接著是枯木,他的法相被毁,心神相连,他的胸口像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血在空中散成一片血雾,被风吹散。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他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像一片被风吹断的风箏,重重地砸在楼顶上,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四溅。
白洛是最后一个吐血,阵图被毁,十年的心血化作乌有,他体內的灵力在那一瞬间暴走,经脉多处断裂,丹田出现了裂纹,鲜血从他的口中、鼻中、耳中同时涌出,他的身体在楼顶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血从嘴角流到地上,匯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
三个人,三个金丹后期,三个修炼界顶尖的存在,躺在申城大学教职工宿舍楼的楼顶上,像三只被人踩扁的虫子。
但是那片落叶没有停,它穿过刀光,穿过法相,穿过阵图,继续向前飞。它的速度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像一片被秋风吹著的叶子,飘啊飘啊,飘向趴在地上的那三个人。
飘向那三个躺在楼顶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的金丹后期修士。它飘得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它的每一寸移动,但没有人能阻止它。白洛他们想躲,但动不了,不是身体动不了,是灵魂动不了——那片落叶锁定了他们,从他们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
因为它代表的不是力量,是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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