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轮射毕,崇祯额角也见了汗,秋阳虽不烈,但持续的开弓发力,加上心中装着无数事,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燥热。
一直侍立在旁,如同影子般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立刻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他手中托着一个紫檀木小盘,上面放着一方叠得整齐、用温水浸透又拧得半干的素白棉巾,还有一盏青瓷盖碗,碗口微微冒着热气。
崇祯接过棉巾,在脸上、颈后擦了擦,温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随后又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大口喝了几口,茶水微苦回甘,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熨帖着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放下茶碗,目光又落回校场上。朱慈烺正从箭壶里抽出新的一支箭,小脸绷得紧紧,全神贯注。少年的身姿在日光下显得单薄,却有一股初生牛犊般的认真劲儿。
“还是小孩子啊。”崇祯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句,目光有些复杂,既有为人父的怜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这个孩子肩上,将来要扛起的担子,可比这张小弓重了千万倍。
王承恩接过皇帝用过的棉巾和茶碗,交给身后的小内侍,自己仍垂手侍立,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温顺。他顺着皇帝的目光也看了看太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轻声细语道:“皇爷,太子殿下真是聪慧勤勉,这一早上的功夫,瞧这箭射得,越来越有模样了,到底是皇爷亲自教导,殿下学得就是快。”
崇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仍看着便宜儿子。
王承恩觑着皇帝的脸色,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皇爷,还有件事……曹公公那边,又递了话过来。”
崇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终于从太子身上收回,侧脸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小心翼翼:“曹公公说,他年岁确实大了,身兼司礼监掌印和东厂提督两副重担,近来越发觉得精神短了,力气也不比从前。他……他还是惦记着上次向皇爷提过的事,想着……能不能求皇爷恩典,准他回家乡去,颐养天年。”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斟酌过,眼下是多事之秋,山西的事悬而未决,皇太极又把锦州给围了,朝野目光都盯着宫里,曹化淳身为内廷头号人物,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辞,落在外面那些有心人眼里,难免会有“见势不好,抽身避祸”的猜测。
尽管皇帝念旧,对他们这些早年就跟在身边的老人多有体恤,但他们自己,却不能不小心,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错。
崇祯听完,沉默了片刻,校场上只有箭矢中靶的“笃笃”声和远处侍卫们极轻微的脚步声。
“上次朕不是说了,暂不准吗?”
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司礼监和东厂,关系重大,眼下……朕还没想到更妥当的人选接替,他怎么还要走?”
王承恩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替同僚恳请的意味:“回皇爷,曹公公私下里跟奴婢诉过好几次苦了,他说,不是不尽心,实在是年纪不饶人,尤其是早年间……”
王承恩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早年间跟着皇爷,魏逆当道时,曹公公被调到了南京,暗地里没少受磋磨,把身子骨的底子给伤了,这些年一直都是硬撑着,如今是实在撑不下去了,眼看朝廷事多,他生怕自己精力不济,稍有疏忽,误了皇爷的大事,那真是万死莫赎,所以……所以才再三恳请,他私下里求了奴婢多次,奴婢见他确是老态难支,心中不忍,想着也是王府里的旧人,这才……斗胆再向皇爷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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