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把双刃剑,此刻正悬在崇祯心头,寒光凛冽,映照出崇祯内心深处最大的忧虑。
“如果……真的像历史上那样呢?”
这个假设让他后背微微发凉。他太清楚原本历史轨迹上,崇祯劝捐成了何等可笑又可悲的闹剧,最终成了压垮君臣信任、暴露朝廷虚弱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自他穿越以来,清理了朝堂,整顿了京营和部分边镇,建立了新机构,看上去局面似乎比原历史同期“好”了那么一些。
但根子里的东西,真的改变了吗?
他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清理朝堂、抄家晋商、整顿卫所、推行盐政触犯盐利、赎买土地触动地主……桩桩件件,都是在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身上割肉。
表面上,内阁运作顺畅了,直隶官员听话了,可这平静的水面下,有多少双眼睛在冷冷地盯着他,有多少人心怀怨怼,只是暂时蛰伏?
吏治是好转了,但那是建立在高压和部分利益交换(如提高直禄)基础上的“好转”,是表面的服从,远未到心悦诚服、甘愿为朝廷掏空家底的地步。
难道要我赌他们会卖我面子?崇祯在心里苦笑。
他有什么面子可卖?一个登基以来就麻烦不断、如今又四面楚歌的皇帝的面子?一个刚刚因为强硬政策导致幼子“夭折”的皇帝的面子?他毫不怀疑,一旦下旨劝捐,响应者必定寥寥。
那些阁臣尚书们,或许会象征性地拿出几百两;那些勋贵外戚,能捐出上千两恐怕就要谢天谢地;至于底层的官员,几十两可能都嫌多。
最终凑出来的数目,恐怕比历史上那可怜的二十万两也多不了多少,甚至更少。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钱少,而在于这个过程本身所暴露的虚弱。
一道圣旨下去,应者寥寥,捐款寒酸——这等于向全天下宣告:皇帝的命令,已经不值钱了;皇帝的威望,已经不足以让他的臣子们心甘情愿地掏出真金白银来共渡时艰。这对皇权的打击是致命的。
尤其是对那些正在观望的地方实力派、对关外虎视眈眈的皇太极、对国内蠢蠢欲动的流寇,都将释放出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大明朝廷,指挥不灵了,离心离德了。
此弊一也,堪称动摇国本。
其次,便是开先例的问题。
这次因为河南大灾,可以劝捐,那下次湖广有水患,陕西又闹饥荒,或者辽东急需军饷,是不是次次都要劝捐?今天可以让百官为国分忧,明天是不是可以要求富商报效朝廷?后天呢?是不是该向普通百姓加征助饷银了?
这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它会形成一个可怕的路径依赖:朝廷一缺钱,就找官员富户“捐”。而“捐”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强烈的临时性、强制性和道德绑架色彩。一次两次,或许还能用“急公好义”的帽子扣着,次数多了,谁还买账?这不再是共渡难关,而是变相的、无法预期的掠夺。固然能暂时缓解财政压力,但付出的代价是整个统治集团内部向心力的急剧流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崇祯深知这句话在官场和豪门中的分量。他之前的改革,虽然也触动利益,但好歹有法可依,有章可循,更多的是改变利益分配的规则和渠道。
而劝捐,尤其是这种针对特定灾难、带有强烈摊派和道德要求的“劝捐”,性质完全不同。它简单、粗暴、直接地从官员和勋贵们的口袋里掏钱,且没有一个合理的、可持续的回报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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