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改造,是京州市今年的重点民生工程,涉及十几个片区、近万户居民。
李达康对这个项目抓得很紧,尤其是这段时间,他对自已的未来有预感,更是想抓紧时间为京州市民做点什么,每个月都亲自调度。
在他的努力下,报告里的数字很好看——签约率、腾房率、拆除率,都超到了预期目标。
但是,马上就出问题了,棚户区发生了一起重大安全事故。
地点在城北的棚户区改造片区——一个叫“柳树湾”的地方。这里是京州最大的一片棚户区,住了两千多户人家,大多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巷道窄得连消防车都进不去。
今年年初,京州市把柳树湾列入改造计划,拆迁工作从三月开始,到现在已经拆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千多户还在陆续搬迁。
事故发生在上午十点四十分。
当时,燃气公司的施工队正在柳树湾南侧的一条巷子里铺设新的燃气管线。按照施工方案,他们需要先切断原有的燃气管道,再接入新管线。
但在操作过程中,面对上级越催越紧的任务期限,施工人员没有严格按照规范进行气体检测和置换,直接开始了切割作业。
切割的火花引燃了管道内残留的天然气。
一声巨响。
爆炸的冲击波把巷子两侧的几栋老房子震塌了半面墙,砖块、瓦片、碎玻璃像雨点一样飞出去,砸在对面房子的墙上、窗户上、停在路边的三轮车上。一团火球从地底下窜上来,裹着黑烟和灰尘,直冲上天。
爆炸发生后不到五分钟,消防车、救护车就赶到了现场。但巷子太窄,消防车开不进去,消防员只能扛着水带跑步进去灭火。火势蔓延得很快,从南侧烧到了北侧,连着七八栋房子都着了火。浓烟滚滚,几百米外都能看到。
到了中午十二点,明火基本被扑灭。救援人员在废墟中找到了五具遗体,还有十几个人受伤,其中有三个重伤,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消息传到市委大院的时候,李达康正在开一个经济工作座谈会。
小金推门进来,在李达康耳边低语了几句。李达康的脸色骤然变了,一句话没说,起身就往外走,留下一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
他赶到柳树湾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现场一片狼藉,破碎的砖瓦、烧焦的木头、扭曲的铁皮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天然气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李达康站在废墟前,看着救援人员从瓦砾中抬出担架。
一具,又一具。
能动的,不动的。
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市长郑宏已经到了,正站在现场指挥部里跟消防、安监、燃气公司的人了解情况。看到李达康进来,他迎上去,低声说了一句:“李书记,初步判断是施工赶进度,违规操作引起的。燃气公司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李达康没有接话。他走到废墟前,蹲下来,看着那堆碎砖瓦砾,伸出手,捡起一片烧焦的布料——那是一件小孩的衣服,已经被烧得只剩巴掌大的一块,边缘焦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手攥紧了那片布料,指节发白。
“五个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五条命。”
郑宏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李达康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干部们。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看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事故调查组,今天之内成立。郑市长,你牵头。安监、公安、消防、工会,全部参加。”
郑宏点头:“好。”
“燃气公司的事故责任人,立即控制。不管涉及到谁,一个都不能跑。”
“已经在办了。”
李达康又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转过身,往车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死了的人,先安抚家属。赔偿的事,按最高标准。该市里出的,市里出;该区里出的,区里出。不能让老百姓再受二次伤害。”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
车子驶出柳树湾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有爆炸的画面,有火光冲天的画面,有担架上盖着白布的画面,有那片烧焦的小孩衣服的画面。他强迫自已冷静下来,去想这件事的后果。
五条人命。重大安全事故。
对京州市委、市政府来说,这是一次严重的问责事件。按照安全生产责任制,他作为市委书记,是要承担领导责任的。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组织处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事,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问责的事。
他想的,是那五个人——他们是谁的父母,谁的子女,谁的丈夫,谁的妻子。他们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再也回不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京州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行人、店铺、自行车、红绿灯,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脑子里,那片废墟一直都在。
他回到市委大楼,市委常委们都聚在一起,询问李达康具体情况和后续处理,出了这么大事情,没人能坐得住。
新任的纪委书记易学习自然也在其中。
李达康没有说话,看到易学习那张老脸,他恍惚了一下,思绪一下子回到20多年前,想起了他在金山县修路的时候,因为5块钱摊派喝农药自杀的那个农村妇女。
都是因为他的原因,都是处于美好的愿景,都是因为错误的工作方法。
他感到难过,并不是难过于这次没有一个易学习给他顶雷,而是难过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好像自已还是当年那个自已。
明明当时自已下定决心,要让金山县的事情不再发生。
他认为当时是经济的问题,所以他大力发展经济,唯GDP至上。
可真的是呢?
他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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