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本子合上。
“所以,质量保证体系要从现在开始建。不是建成之后检验,是建设之前就定规矩。
谁焊的,焊了几层,焊条牌号,电流大小,预热温度,焊后热处理温度——全部记录,签字画押。
出了问题,追到焊工本人。”
郑教授推了推眼镜。
“你这是造卫星的标准。”
陈岩看了他一眼。
“造卫星的标准?不够。”他指了指窗外——虽然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被雨打湿的老槐树,
“我们往天上放的东西,是给全国人用的。那个东西,一旦出问题,不是一颗卫星掉下来。是一个省的人,世世代代住不了那块地。”
郑教授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喝。手有一点抖。不是怕,是一个搞了半辈子核物理的人,突然发现自已之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
冯先生一直没说话。
他从进门就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书——一本是核反应堆物理的教科书,英文的;一本是打印材料,封面没字;一本是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他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冯先生,说说吧。”
他抬起头,把笔放下。
“我不讲虚的。就说几个数。”
他翻开笔记本。
“堆芯物理设计——我们算了一遍,又用计算机校核了一遍。热工水力——算了三遍,换了两套模型交叉验证。燃料元件——铀芯块烧结工艺,我们烧了四十七炉试件,成了十二炉。不够。还要烧。”
他翻了一页。
“但是——”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所有人看着他。
“但是我们不比别人差。老大哥的公开资料里有不少错,有些是笔误,有些是故意的。我们一个一个挑出来了。我们自已算,自已验,自已烧,自已测。我们不吃别人嚼过的馍,也不怕别人卡脖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动。像在念一道公式推导,说完了,翻下一页。
林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陈岩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老邓这个人,只有在算错的时候才会激动。”
郑教授站起来。
“我补充几句。”他走到冯先生身边,拿起那本打印材料翻了翻,
“我回国之前,在约翰牛那边看过一些资料,也给老大哥那边做过咨询项目。
坦率说——他们现在的反应堆设计,有很多保守的地方。
保守不是不好,但保守意味着浪费。我们的计算比他们更精确,材料比他们更好,控制比他们更先进。
所以我们的设计可以比他们更紧凑,功率密度可以更高,成本可以更低。”
他放下材料。
“但前提是——我们自已吃透,自已从头算,不跳步。冯先生做到了。”
冯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翻他的笔记本。
坐在主位的人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停了,玻璃上的水雾还在,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抹出一块透明的区域,往外看了看。
“多长时间?”他背对着会议室问。
林建和陈岩对视了一眼。
“五年。”陈岩说,“五年建成发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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