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师妹”出口,证果道长端壶的手悬在半空,壶嘴的水线断了,最后一滴砸进杯底。
江枫点头。
“她挺好的,一个人生活也挺自在,就是双眼看不见东西,有点不方便,但都习惯了。”
这话说得轻巧,在场的两个人都清楚分量有多重。
双目失明,独居深山,近二十年。
习惯了。
三个字,比任何形容都扎人。
郭旭低下头去,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道袍布料。
“嗯,等有空了,我也去看看她。”
他的声音闷闷的,那股刚才跟师父吵架时的火气散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压了二十年的内疚。
当年在落凤谷,他拦过,拽过,打过。
全没用。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师兄走了,师妹看不见了,孩子送走了。
这笔账他算了二十年,没算出答案。
“你最好别去。”江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郭旭抬头:“啊?”
“主要怕吓到她。”
郭旭:???
“吓到她?我去看师妹,她为什么会被吓到?”
江枫干咳了两声,眼神飘到窗户的方向。
他想起了自已在白鹤坳木屋里冒充“郭咚强”时编的那堆鬼话。
什么郭旭病重、快死了、想知道真相。
如果郭旭活蹦乱跳地杀到白鹤坳去,那套谎话当场就得穿帮。
“这个话题先跳过。”江枫摆了摆手,“今天主要是为了我朋友的事,我的事后面再慢慢聊。”
他侧过身,示意身后一直没出声的叶沉香往前坐。
叶沉香迈进来两步,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破旧的方桌,一个紫砂壶,两碗残菜,一个比她见过的任何道观都要朴素的房间。
没有符咒,没有神像,没有烧纸的灰烬。
“这位是叶沉香,京海一院神经内科的医生。”江枫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她母亲的病情比较特殊,我想请证果道长您给看看方向。”
证果道长的视线落在叶沉香脸上,停了三秒。
三秒后,他从她的颧骨看到手腕,又从手腕收回到眉眼之间。
老头子什么都没说,但江枫知道,他已经全看明白了。
“坐吧。”证果道长拿起紫砂壶,倒了杯茶推过去。
叶沉香坐下。
郭旭在旁边揉着眉心,偷偷打量了江枫两眼。
头是真的疼,而且越坐越疼。
但四千三的报销还悬着,他咬着牙没动弹。
江枫在叶沉香右手边的竹凳上坐下来,冲郭旭微微歪了歪脑袋。
那个意思很清楚:你别跑,等下找你还有事。
郭旭脑壳里嗡地响了一声,他别过脸去,死盯着墙壁上一个蜘蛛网发呆。
跑也跑不了。
出差的钱也要不回来。
头还疼。
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而证果道长端着紫砂壶,眼皮低垂,慢悠悠地给自已续了半杯茶,神态松弛得像在看一场好戏。
让你刚才质问我伙食的事。
让你跟我扯什么公平。
这叫什么?
这叫现世报。
但余光扫过叶沉香第二眼的时候,续茶的手顿了一顿。
老头子没出声,只是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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