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浑身都在抖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给他递了一根烟。
“正国,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知道,你那些兄弟牺牲得太冤了。”
局长的声音很沉,“但你要明白,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周正国捏着烟,指节泛白:“但也不能黑白不分吧!他手上,那么多人命!这么多铁证,为什么不判死刑?!”
“因为赵奎倒了,浮岛市西边的锰矿产业链就全断了。”
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矿,连着市里三个重点冶金厂,上下游几十家企业,几百个工人靠着这个吃饭。”
“偏偏这一切,都是被他……总之,非他不可,明白么?”
“他一死,这些厂子全得倒闭,几百号人失业,到时候闹起来,谁来担这个责任?”
周正国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的龌龊事。
可他听到的,是“就业”,是“稳定”,是“大局”。
“不止这些。”局长继续。
“赵奎的账上,还牵扯着不少企业的资金往来。”
“真把他毙了,这些账全翻出来,就是一场大地震,到时候影响的,是整个浮岛市的经济稳定。”
“上面了,要顾全大局,不能只盯着案子里的几条人命,要看更长远的东西。”
“长远的东西?”周正国笑了,“那我那些兄弟的命呢?”
局长沉默了,很久之后,才了一句:“正国,这就是现实,你还年轻,以后会懂的。”
周正国没再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去了监狱,申请见赵奎。
探视窗后面,赵奎胖了不少,脸上没了当初在矿山里的狠戾,反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
他看着周正国,慢悠悠地:“周警官,好久不见。”
“你看,你拼了命把我抓进来,兄弟们都死光了,最后呢?我不还是好好活着?”
周正国死死盯着他,没话。
“你以为我靠的是钱?是关系?”赵奎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不,我靠的是我有用。”
“他们需要我活着,哪怕是在监狱里活着。周警官,你太天真了,你的正义,在大局面前,屁都不是。”
那一刻,周正国终于看懂了。
不是没有黑暗的交易,只是这黑暗,裹着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让你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你愤怒,你不甘,你歇斯底里,可对方只会你不懂事,你不顾全大局。
从监狱出来,周正国去了兄弟们的墓地。
六块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在山脚下。
周正国坐在墓碑前,从下午坐到天黑,把带来的白酒,一瓶一瓶地倒在地上,一句话都没。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周正国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不再揪着一个案子死磕到底。
他学会了看上面的眼色,学会了打太极,学会了在规则里找平衡。
他的职位越升越高。
只是,没人再见过那个红着眼、拼了命也要给兄弟讨个法的年轻警察。
只有周正国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多年后,在那个深夜。
他看着高阳红着眼,“我保护不了好人,但我可以杀了坏人”的时候。
周正国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窗外的雪又了下来,和当年的那场雪一样,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压垮了无数个日夜。
周正国坐在办公室里,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
烟灰在桌上,像当年墓碑前,那层化不开的雪。
有人,其实那天,周正国的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因为周正国在那天,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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