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尚未大亮。
刘宏坐在御座上,只觉得腰眼发酸,眼皮沉重。
他强撑著没有打哈欠,但目光已经有些涣散。
张让站在御阶下,偷眼看了看刘宏的脸色,心中便有了数。
朝会照例从三公九卿的奏事开始。
司徒掾属奏报了河內郡秋粮的徵收数目,太常卿奏报了岁末祭祀的筹备事宜,皆是例行公事,刘宏一一准了。
然后便开始了拉扯。
议郎谢弼出班,奏称南阳太守纵容豪强侵夺民田,致使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请求下詔严查。
谢弼话音未落,中常侍曹节便从御阶旁跨出一步,尖声道:“南阳太守是王常侍举荐的人,谢议郎这般当朝弹劾,怕不是衝著王常侍来的吧”
谢弼昂首回道:“臣只论赃官,莫非王常侍举荐的人,便不能查了”
曹节冷笑:“谢议郎好大的口气。”
“那南阳的田土案,去岁便已结清,今年又翻出来,是有人存心要翻旧帐吧”
两人你来我往,声调渐高。
刘宏坐在御座上,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嗡嗡地传过来,一个字也懒得去分辨。
他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那上面绘著五彩祥云和飞仙,飞仙的衣带飘飘欲举,比底下这些吵嚷的人好看得多。
“陛下!”张让极轻地唤了一声。
刘宏回过神来,发现殿中已静了,所有人都在等他发话。
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看谢弼,又看了看曹节。
“南阳的事,著刺史覆核,具实奏闻。”
谢弼还欲再言,刘宏已经摆了摆手。
这个处置,既没有驳曹节的面子,也给了谢弼一个交代。
说是覆核,便是留了查的余地。
算来算去,这桿秤还是往士族那边偏了一分。
王甫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再爭。
接下来几件事,刘宏的决断都大抵如此,不痛不痒,不偏不倚。
但细细品味,总是若有若无地偏向士族那边一分。
太常寺奏请增补博士弟子员额,准了。
少府奏请削减宫室修缮费用以充边费,也准了。
曹节和几位中常侍的脸色越来越沉,袁槐、谢弼等人的神色却渐渐舒展开来。
张让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
朝会將近尾声时,议郎蔡邕出班。
蔡邕年过不惑,面容清癯,頷下一部疏朗的长须。
他出班时步伐从容,衣袍纹丝不动,在一眾朝臣中自有一种沉静。
刘宏见他出列,眼皮跳了一下。
蔡邕每次开口,说的话都不短,这意味著他还要在这御座上多坐许久。
“陛下!”
蔡邕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近日校阅东观藏书,发现经籍文字,错漏甚多。”
殿中微微骚动了一下,隨即又静了。
“同一部《尚书》,伏生所传与孔安国所注,字句多有不同。”
“同一部《诗经》,齐鲁韩毛四家,各执一词。”
“太学三万子弟,所习经籍版本不一,章句互异,莫衷一是。”
“长此以往,圣人之言將以讹传讹,后学无所適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冕旒,直视刘宏。
“臣奏请正定五经文字,立石刻经於太学门外,为天下士子定一標准,使圣人之教不坠於地。”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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