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鸭子嘎嘎叫着,扑棱着翅膀,一摇一摆地跟着竹竿的方向走了。
芦苇荡重新安静下来,风都停了。
那只死鸭子就漂在王二丫手边不到三尺的地方,水波轻轻地推着它,一下一下地蹭着岸边的芦苇根。
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没长全的绒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肉。
王二丫盯着那只鸭子看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天爷是要帮我一把。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堆里,一下子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飞快地弯腰,一把捞起那只鸭子,塞进自己背上的竹筐里,又扯了两把芦苇叶子盖在上面。动作快得像做贼,手都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把竹筐背好,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走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那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叫了她一声。
“二丫,刚从地里回来?”
“是的呢,今年露水足,是要有大丰收了。”
她装的一本正经,丝毫没有露馅。
当天,孙家升起袅袅炊烟。
肉香味弥漫出来,左邻右舍都是香的。
“这孙家和梁天恒他们家都是好人家呀,天天吃肉,日子过得这么好。”
“一个拿了30两银子有钱。一个拿的出30两银子,更是有钱。”
“都是不靠种地养活自己的。当然比咱们手松一点。”
“咱也不比那日日上山的猎户,他天天吃肉是吃了今日没明天,我们可不一样。”孙婆子眉开眼笑,亲自掌厨烧鸭子。
她怕王二丫偷吃。
孙家堂屋里,一木桌上头搁着三只粗瓷大碗。
里面满满都是肉的。
这是孙耀祖的。
王二丫碗里的大半都是汤。
但这也是来之不易的荤腥。
王二丫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咸香滚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那股子鲜味儿顺着喉咙往下走,暖融融地落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了一瞬。
这就是她要嫁过来想过的日子。
她拿筷子捞了捞,捞出来一只鸭翅膀。薄薄的皮肉紧紧地裹着骨头,一咬就下来了,三两口便吃得干干净净。
她又喝了口汤,汤里头还飘着一两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子,也一并吃了。
这油水让王二丫快要感动落泪了。
碗底还剩点汤水。
她把菜团子放进去。
“吃饱了就喝药。”孙婆婆端着一只黑陶碗从灶间出来,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汁,热气腾腾的,那股子苦味儿还没凑近就直往鼻子里钻。
王二丫接过碗,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又苦又涩,从舌尖苦到嗓子眼,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孙婆婆眼疾手快把碗底剩下的药渣往王二丫面前一推。
“来,把药渣也吃了。别说娘不疼你。这药渣里头都是好东西,什么营养都在里面了,吃了能生儿子。”
王二丫看着那堆黑乎乎的药渣子,里头混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碎末,黏糊糊地堆在碗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一口一口地吃了。
药渣比药汁还苦,还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她硬是咽了下去,喉咙里像被砂纸刮过一样。
“这就对了。”
孙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这药好着呢,喝了它就不想吃饭,能省粮食,一举多得。你看,喝了药你连那碗鸭肉汤都吃不完,这不就省下两块肉来?多划算。”
王二丫低着头,没吭声。
她的肚子还是饿的。
那碗鸭肉汤看着满满一大碗,实际上汤水多半,能吃到嘴里的没几口。
药下了肚,胃里翻涌着苦味和油腻混在一起的恶心感,倒是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自己的第二任妻子,依然在自己健康的前提下,替自己背上了那口生育困难的大锅。
孙耀祖继续保持着沉默。
他大口大口的吃着鸭肉,到头也没问王二丫,这鸭子是不是从娘家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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