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厂里有些青少年,觉得我爸不在家,没有大人撑腰,总是欺负我们...我从小就跟他们打架...
我外公是沧州的拳师,战乱之时能一路南逃到这里,也是略通些拳脚...
我大舅得了外公的刀棍真传,去肉联厂做了屠夫。
我二舅得了外公的拳脚真传,在象山镇中学当体育老师...
我从小跟著他们学了些真东西,不到十六岁就把厂区和周围的小痞子都打服了,人称小刀哥。”
“小刀哥”曾珍咯咯地笑,“名字一点都不霸气。”
“不霸气才对,像那些霸气的小霸王、黑龙、白虎,不是坟头草三尺高,就是在里面把缝纫机都踩冒烟了。”
曾珍听得有趣,咯咯地笑了。
笑声像远处的蝴蝶,在绿草彩花中翩翩起舞。
两人很快转到一片广袤的菜地。
“这里是郊区农民的菜地,种的菜供给市区。小心点...”
李鲤拉著曾珍绕过菜地边的一口水坑。
曾珍举目一看,菜地边上远近遍布著上百口这样的水坑。
一到两米见方,坑口滑溜溜的,都是泥土和青苔,水绿油油的看不到底。
“这是什么”
“这是菜农们挖的水坑,储水浇地。有的一米深,有的两米深。”李鲤看著这些水坑,眼睛里满是黯然神伤。
他很快拉著曾珍远离了水坑,穿过这片菜地,来到一座山丘前,上面疏落地立著不多的树,密密麻麻的全是坟塋。
曾珍心头一震,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前面,十几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其中两个就是李鲤下车时招呼的那两人。
他们畏畏缩缩地看著李鲤,隔著老远就纷纷出声打招呼。
李鲤挥了挥手,继续跟曾珍说。
“我虽然是打架王,但谨守底线,而且成绩也还行。七九年高中毕业,考上了机械工业学校...”
李鲤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嘶哑,“曾珍,你在我家里照片看到的,我还有个弟弟,叫李鹿,比我小四岁。
我出生前,我爸梦到一条鲤鱼,所以叫李鲤。
我弟出生前,我爸梦到一头鹿,所以叫李鹿。
我去读中专,李鹿接著保护妹妹李妮,接著跟人打架...
他就是小一號的我,可惜太衝动,太讲义气。
那一年我毕业分到红星机械厂...
家属大院玩得好的两兄妹被隔壁钢铁厂的人欺负了,这些傢伙就约上我弟,去教训人家...”
李鲤指了指前面那十几个青年,他们都低著头,喏喏不敢说话。
“就约在菜地那边...结果人家来的人多,他们见打不过撒腿就跑。
李鹿留下来断后,等他们都跑光了才跑,不想天太黑不小心掉进一个水坑里。
两米深...
第二天找到他时,水坑四周全是抓痕...
我弟淹死在那个小小的水坑里,然后埋在了这里。”
李鲤指了指跟前的一处不大的坟塋,上面有一块不大的石碑。
“李鹿之墓。
生於一九六五年十月初九,歿於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一。”
曾珍只看到简简单单的三行字,就像李鹿十七岁的人生一样简单。
“我听到消息,拿著刀子要把他们几个带头的都捅了,替我弟报仇。
我妈和师爷拉住了我。
我爸当时在楚北,闻讯后马上打电报,通过他此前认识的一位军代表,把我弄去当兵...”
李鲤转过头来,看著对面的十几个青年。
为首的四人,嚇得浑身发抖,但依然鼓足勇气站了出来,噗通跪下。
“小刀哥,我们对不起李鹿。”
李鲤仰著头看著蓝天,双眼溢满泪水。
“李鹿死了,那是我第一次痛失亲人,愤怒到恨不得把全世界撕成粉碎。
后来我去了南疆...
战友们一个个在我眼前和身边牺牲,我不再愤怒...
悲伤之余我也明白,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就比如我同一排的战友不是牺牲就是伤残,唯独我完好无损。
就比如李鹿,孤独地死在一个水坑里...”
泪水在李鲤的脸上流淌。
过了一会,他挥了挥手,朗声喊道:“李洋,张麟,王学习,宋进步,都起来,再不起来老子踢你们了。”
在他的拉扯下,跪倒在地上的四人流著泪站了起来。
李鲤上前去,张开双臂把他们的头紧紧地搂在一起:“记住了,你们他妈的欠我们李家一条人命!
欠我李鲤一条人命!
以后你们必须好好地活著,活得像个人样!
都他妈的听到了吗”
四人哭泣著拼命点头。
“好了。”李鲤鬆开四人,对著眾人大声道,“今天我当著李鹿的面,了结我们的恩怨。
过去的我已经放下了,你们也放下,好好活著,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刀哥!”
“混蛋,现在老子是警察,还叫我諢名,叫大名!”
“知道了李鲤哥!”
李鲤对著他们挥了挥手,“好了,你们可以滚蛋。”
李洋、张麟、王学习、宋进步四人带头,领著眾人在李鹿坟前三鞠躬,然后几步一回头地离开。
李鲤转过头来,微笑地对曾珍说。
“曾珍,你等会,我跟我弟说几句话。”
“嗯。”曾珍噙著泪光点点头。
李鲤走上前,靠著石碑旁坐下。
远处蓝天白云,近处的草野绿成一片大海,再看看不远处站著的曾珍。
风轻轻吹来,衣袂与髮丝轻扬,更映得她在阳光下宛如摇曳绽放的芙蓉,挺拔洁丽。
“这个世界看起来真美好。”
李鲤眼睛里闪著光,轻声说道。
“李鹿,我...对,就是我,一直有两大心结。
牺牲的战友,保护了十七年却还是没护住的你...
不过人总不能活在过去,你看我都能重生,你肯定也穿越去別的世界,当个皇帝也说不定。”
他温柔地摸了摸石碑。
“我在这边会过得很好,你在那边也好好地活著!
好了,我话说完,走了。”
李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到曾珍跟前。
相视一笑,曾珍上前挽著他的胳膊,两人转身离开。
“心结解了”
“解了。
我跟过去做了个断舍!
我现在不再是小刀哥,也不是侦察兵,我现在是一名警察,大名李鲤。
以后,我要做东海神探!”
“咯咯,做神探可以,千万不要白头。”
“不会白头,以后白了头我也染黑的,要不然有两个白头神探,怎么知道谁是师父谁是徒弟
乱了辈分。”
“咯咯。”曾珍笑得浑身发颤,“李鲤,我饿了。”
“我也饿了,我们赶紧回家去,我妈做的饭菜可好吃了,融合了楚菜、鲁菜、东海本帮菜之精华。”
“真的吗”
“比珍珠还要真。”
两人在绿茵茵的荒野中越走越远。
吱吱!
一只小鸟立在李鹿坟塋后的那棵大树的树梢上,对著两人远去的方向叫了两声,然后像道闪电一飞而过,瞬间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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