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片死寂，其他学员此时才陆续提笔，个个如临大敌。
与他们形成惨烈对比的是覃文——他下笔又快又稳，笔走龙蛇，那根狼毫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疾风骤雨，泼洒出大片流畅的弧线；
时而又如绣花穿针，在方寸间勾勒出精妙繁复的细微转折。笔尖过处，朱砂线条红光微漾，隐隐竟有灵炁附于其上，显得神异非常。
他眉梢眼角都挂着藏不住的嘚瑟，甚至能让人幻听到他内心得意的哼唱。
其他学员可没这般轻松。多数人紧抿嘴唇，眉头拧成了疙瘩，仿佛笔下不是符纸，而是决定命运的赌桌。
他们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每一笔都慎之又慎，速度慢得如同蜗牛爬行，生怕行差踏错，毁了这珍贵的符纸和材料。
一位蓝衣学员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汗珠汇聚成流，滑至下颌，“滴答”一声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系于那颤巍巍的笔尖，那紧张程度，不亚于在万丈悬崖边行走。
还有些人完全不知从何下手，举着笔迟迟不敢落，眼神里写满无措和茫然。
他们偷瞄覃文那般挥洒自如，笔下的红色纹路已逐渐成势，又是羡慕又是怀疑。
“奇了怪了……”一个扎马尾的女学员无意识地用牙齿啃咬着笔杆，在上面留下细小的牙印，她小声嘀咕，“我怎么总觉得……他一边画符还一边哼歌？这得多强的自信？”
她身旁的高个学员倒是下笔稳当，却一板一眼，机械地重复着墨云所教的每一个步骤，笔下的线条工整却僵硬，毫无灵气可言，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描红工匠。
覃文的存在，在这间沉闷紧张的教室里，简直突兀得刺眼，像是一团跳跃的火焰撞入了灰暗的静态画。
不过片刻，覃文手腕猛地一收，笔尖潇洒地向上一提，最后一道纹路完美收尾，与起始处灵炁勾连，浑然一体！
符成！
霎时间，那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似乎极短暂地亮了一下，一抹微不可查的红晕一闪而逝，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短暂地睁开了眼睛，随即隐没。
他这边刚落笔，前方一直宛若石雕般闭目的墨云导师，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无形中被那刚刚成符时泄露的一丝奇异灵炁波动所惊扰，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如冷电，精准无比地射向覃文桌上那张已然完成的符箓。
她的眉头当即就锁死了，眼中闪过清晰无比的惊愕与随之而来的强烈不悦。
“你画的是什么？”她声音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我方才所授的‘基础燃火符’纹路截然不同，扭曲盘绕，多处悖逆常理！依你所绘，此符结构不稳，灵炁通路闭塞，绝无可能引燃！”
墨云教学向来刻板严谨，信奉一笔一划皆乃前人智慧结晶，容不得半分自作聪明的偏差。
覃文却一脸诚恳，点头保证：“真的能烧，导师，我打包票。这是我……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变体，效能更强的。”
这时，旁边有学员偷瞥到他那张纹路奇特、宛如抽象画的符纸，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快看呐，他画的什么鬼画符，跟我们的完全不一样，像一堆蚯蚓在打架！”
另一人立刻压低声音搭腔：“估计根本不会，又不想丢面子，硬装呢吧！还古籍变体，编得挺像！”
低语和窃笑像瘟疫一样在寂静的课堂里迅速扩散开来，不少学员都投来看傻瓜和马戏团表演般的目光。
覃文却丝毫不恼，那神情淡定得像在看一群胡闹的孩童，甚至还带着几分“夏虫不可语冰”的怜悯。
“行吧，”他耸耸肩，姿态轻松地用手指拈起那张符纸，“事实胜于雄辩。那就烧给你们看。”
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嘲讽的、看戏的笑容齐刷刷僵在脸上，肌肉变得僵硬，转而化为一种将信将疑、紧紧绷起的好奇。
几十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死死聚焦在那张小小的黄色符纸上。
墨云导师冷眼睨着他，双臂抱胸，依旧满脸不屑，但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却暴露了她暗藏的关注。
只见覃文神色一敛，之前所有的懒散骚包尽数褪去，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庄严感笼罩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沉入丹田，再缓缓吐出，仿佛将周身所有的浮躁都排除体外。
紧接着，他并指如剑，夹住符箓，低喝出声，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沉重，带着奇异的韵律，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灵炎孕于虚，符纹引其出。天地赐真火，燃烧破虚无！”
咒文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似乎猛地凝滞了一刹！光线微微扭曲，无形的灵炁以他手中的符纸为中心，开始剧烈波动，甚至带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无风自动！
学员们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有的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墨云导师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抱胸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捏住了自己的衣袖。
覃文毫不停歇，另一只手五指翻飞，结印速度快得带起道道残影，如蝴蝶穿花，令人眼花缭乱，每一个印诀都精准无比，牵引着周遭那躁动的灵炁向符箓汇聚！
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压抑、紧绷、充满了一种一触即发的爆炸性期待。
所有视线都死死锁定的符纸，它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一头被唤醒的凶兽，发出极轻微的“嗡嗡”鸣响！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红得发亮，像是烧红的烙铁，光芒明灭不定，一股灼热的气息开始弥漫开来——
成功了？真的要成功了？！几乎所有人心头都冒出这个念头，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然后——
就在那光芒亮到极致，灼热感达到顶峰，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爆发的那一刻！
“噗嗤……”
一声轻微、短促、像是湿柴火被丢进火堆时发出的尴尬声响，突兀地打断了所有酝酿到极致的气势。
那剧烈颤抖、红光狂闪的符纸，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和力量，猛地僵直了一下。
随即，一小股纤细、可怜、歪歪扭扭的淡青色烟丝，有气无力地从符纸中心冒了出来，在空中慵懒地盘旋了半圈，然后……就这么散了。
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的符纸，变得软塌塌、轻飘飘，如同秋天的枯叶，慢悠悠、晃荡荡地……坠落了下去，无声无息地躺在了冷冰冰的地面上。
那张曾经光芒万丈、引发无数期待的符箓，此刻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足足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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