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天,是审判庭回来的日子。
凯旋门位于奥涅尔佛的南边,整体看来是一个三重拱门的结构,它的历史能够追溯到更久远的时期,甚至能够追溯到数百年前的猎巫运动,这也是这一道边界里极少数的‘本就存在于此处’的东西,在修建这一道边界之前,凯旋门就在这里了。
——拉芙兰,奥涅尔佛。
此时的凯旋门已经围起了一大片的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在这里不断蔓延,直到蔓延到人群的边界,但人们也很有默契地在中间留下了一整条道,至少可以让两辆马车并排的通道,因为,这就是给那些即将到来的人所准备的。
审判庭。
严格来说,是‘非自然防护治理与异端处理机关’,最开始是猎巫时期的处刑团体,在猎巫运动结束后调整为防护机关,后来又和一部分白旗帜的退休人员合并,成为了最初的机构,经历几个世代的迭代,现在,它已经成为了奥涅尔佛的非自然处理机构,没有人知道这个机构到底有多少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现。
奥涅尔佛没有白旗帜。
曾经有过,但最终还是搬走了,白旗帜终究还是一个需要考虑整个拉芙兰的组织,而审判庭只需要保证奥涅尔佛就好,即便派出一部分的人去到‘外界’,也能够保证奥涅尔佛内部有足够的人手,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审判庭的在职人员已经到达了一个饱满的数字。
一个足以令人安心的数字。
随着马蹄声和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响起,人们的吵嚷声到达了一种顶峰,在奥涅尔佛,没有人不知道审判庭的存在,他们欢呼雀跃,等待着那马车和马车里的人出现。
夹杂在马车之间的,还有沉重的机械声响。
地面仿佛都随之颤抖起来。
人群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穿过奥涅尔佛的大街小巷,穿过那些建筑物,穿过挂着衣服的绳索,最后轻轻落在教堂敞开的门上,艾克托尔站在教堂的门口,从地势来看,教堂的位置可是奥涅尔佛最高的地方之一,而最外环的墙壁又处于奥涅尔佛的低处,因此,站在这里,正好能够看见遥远的凯旋门。
在他的眼中,凯旋门很小,那些人群也很小,不过他仍然能够从那些人群的活动之中看出来,那里现在有多么热闹。
“审判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单纯地在确认这个名词,“他们去了哪里?”
那个年轻男性已经走进了教堂,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回答艾克托尔的问题,而是抬头打量着教堂内部的结构,目光从那几排空荡荡的长椅扫到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最后落在艾克托尔身上。
“老样子”年轻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他们每三四个月都会出去一趟,沿着边界线巡逻,检查那些门的状态,清理边界线附近的异常——如果有的话,反正就是做那些我们普通人做不了的事情,每一次他们出去都会花上个十几日,今天是他们回来的日子。”
“原来如此。”
艾克托尔点了点头。
他在布里墨克的时候听说过审判庭的名号,但也只是听说过,布里墨克有自己的防护方式,那座高墙足够让大多数人安心,而白旗帜的存在也足够应对大多时候的突发事件,至于更远的地方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需要被处理,不是一个海边城市的牧师需要关心的。
“你不去吗?”年轻人问。
“去做什么?”
“去看他们回来。”男性说,“如果你第一次来这边,那这种盛况还是值得一看的,可惜现在去可能晚了点,凯旋门那边现在已经挤满了人,你要是现在过去,大概只能站在最后面踮起脚尖才能看见一点。”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艾克托尔身上的衣着。
“你是牧师?”
“是。”
“那你更应该去了。”他说,“你们的信仰都同样崇高。”
“多谢。”艾克托尔说。
艾克托尔忽然想到这位男性说过的话,‘最后他们都要回到这里的’,他重新打量起这座教堂。八边形的结构,层层叠叠的白色墙面,对称到近乎苛刻的建筑布局——如果这是审判庭的归处,那这座教堂的意义就不仅仅是信徒祈祷的地方了。
“这里和审判庭有关系。”
“当然,奥涅尔佛最大的教堂,审判庭的驻地之一,而且我们都知道,他们在外出回来之后,肯定会来这里接受洗礼的。”
艾克托尔不说话了。
那一份文件仅仅只是让他来到奥涅尔佛,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要去哪里,也没有告诉他应该找谁,仅仅只是让他来这里而已,在缺乏指示的情况下,他凭借着自己的本能来到这个教堂,来到这个他理所应当最熟悉的地方。
“从哪里来的?”年轻的男性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他仰躺在那一排椅子上,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尊重教堂本身的严肃,“你说你才来到这里,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布里墨克。”
“那可真够远的。”男性吹了个口哨,“那都是海边了吧?横跨了半个拉芙兰……”
外面的欢呼声变得更加清晰了,马蹄声和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还有那种沉重的、让地面微微颤抖的机械声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分量。
——我聆听你们的祷告,我聆听你们的忏悔,在这里,我聆听一切。
——没有人能够打断我。
艾克托尔没有什么担心的,他完全不需要担心,因为他已经试验过了,在‘这里’,只要他还在教堂之中,他的恩泽就仍然可以使用,那些将结构和所见重新改写的力量,仍然存在于他的思想之中。
源自于凯旋门的声浪更近了。
他看见了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他们骑着马,马蹄在路面上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脸被遮住了大半,只能够看见下巴的轮廓,还有他们抿紧的嘴唇。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到处张望,他们并排骑着马,像是静止的雕塑。
然后是那些机械的声响。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属推车,或者说,一个移动的囚笼,笼子的栅栏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像是某一种古老的纹路,那一个笼子里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子也是金属制的,同样刻满了那种纹路。
接下来是穿着黑色外套的人,同样的,遮住了面庞,与前面的人不同的是,这一个人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这一抹银色在黑色的衣服上太过于惹眼,让人们不由地将注意力凝聚在了上面。
熙熙攘攘的声音消失了。
“他们这一次去了哪里?”那位年轻男性又开口了,“每一次他们的回来都是这样震撼,这可是我们奥涅尔佛的审判庭,说到奥涅尔佛,就一定要提到他们,我还能够精准说出他们现在的人数……最前面的是武装组,棕色衣服,然后是管辖组,负责管理那些非自然的东西,后面还有两位调控组的……”
“一位。”艾克托尔打断了男性的话,“后面只有一位穿着黑衣服的。”
“不对。”
那位男性从椅子上爬起来,他的动作有些慌乱,不,不应该说是慌乱,更像是某一种焦虑,或者某种出乎意料的事情,他几乎是四肢并用地跑到了教堂的门口,看向远处凯旋门的景色。
“……不应该。”艾克托尔听见那位男性这么说道,“调控组必须要有两个或者以上的人……不然他们不能够保证有人没有办法维持界限,如果只有一个的话,那……”
男性吞了一口唾沫。
“这一次我记得派出了两位调控组,一位‘银勋’和一位‘银架’,有没有望远镜……他胸口的那个徽章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三角形。”艾克托尔说。
“那就是银勋……出事了,有一位调控组出事了。”这位男性的表情变成了一种难以分辨的样子,“你来的不是时候,先生,奥涅尔佛现在不适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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